我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表情。
法官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被告是否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人存在不正当关系?”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作响。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沈知意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我看着她,冷冷地笑了。
“苏老师的味道,好吗?”
沈知意脸色一寸寸地白下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儿子上了两年幼儿园。
她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去接。
说要在门口守着,占据第一个的位置,让儿子一眼看见她。
后来我问儿子才知道,沈知意没到放学的点就进了班级。
然后跟苏老师一起出去,两个人在储物室里待着。
儿子问妈妈在干什么。
沈知意喘着气说。
“妈妈跟苏老师玩捉迷藏,你先去跟别的小朋友玩。”
苏晨有一抽屉的各种零食。
每次,都让沈知意尝尝,自己带了什么好东西。
在昏暗的储物室。
两个人,一尝就是两年。“承认。”
她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
法官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我拿到了儿子的抚养权,以及我方名下大部分财产——她的赔偿缺口还差着一大截,我没有要她的钱,但也不会让她欠的债沾上我的名字。
她的归她的,我的归我的。
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地响了一声。我把协议书推回去,没有看她。
起身。
拿起包。
儿子趴在我肩膀上,两条小腿夹着我的腰,手指绕着我后脑勺的短发玩。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有人踉跄着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闷响一声。
然后是哭声。
我没有回头。
儿子忽然从我肩膀上抬起脑袋,手指戳了戳窗户的方向。
“爸爸,那个云像不像变形金刚?”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落地窗外,一大朵蓬松的白云正慢悠悠飘过法院屋顶,边缘被阳光镀成金色,确实像一尊擎天柱的轮廓。
“像。”
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然后重新趴回我肩膀上,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困了。”
“睡吧,爸爸带你回家。”
走出法院大门,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扑过来。
阳光落在我脸上,也落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把他的碎头发染成一圈金色的绒毛。
后来听说苏晨缓刑期间又出了事。
他在网上开了个小号。
他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长文,说自己被家长联手陷害,说海洋馆的警示牌模糊不清,说负责人当众恐吓他,说在场所有人都动了手,凭什么只钉他一个人在耻辱柱上。
结尾写着:“我正在努力活下去,哪怕世界对我并不温柔。”
配图是一张海边背影照。
白衬衫,灰白滤镜,海风吹起衣摆,构图刻意模仿了某部文艺片的经典海报。
评论区一开始还有人安慰他。
直到有人把他的判决书全文扒了出来。
一页一页贴在评论区,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风向瞬间翻转。
“这不是那个害死国宝级珊瑚还赖别人的人吗?”
“缓刑期间还敢蹦跶,法院知道吗?”
“在违法犯罪边缘疯狂试探,看来是缓刑太舒服了。”
有人直接艾特了当地检察院的官方账号,附上他的帖子链接和判决书截图。
不到一周,社区矫正机构对他发出了书面警告。
他被叫去谈话。
从司法所大门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根蹲在路边梧桐树下哭了很久。
几个路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匆匆走开。
没有人拍他的背。
没有人递纸巾。
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怎么了。
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鼻涕和眼泪,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
沈知意去了南方某个小城。
我没有主动关注过她的去向,但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转过一条消息。
是本地一个超市被爆出食品安全不达标。
沈知意穿着员工服,狼狈的趴在地上收拢水果,被许多人指着鼻子骂她黑心肝,把坏水果切了卖给大家,害的孩子食物中毒。
帖子底下,评论全是同一句话——
“这不是那个害死荧光珊瑚的女的?”
有人翻出半年前的旧闻链接,一条一条科普朱砂荧光珊瑚是什么、为什么全球仅存、被她三十秒毁掉了多少年的科研心血。
也有人说了一句“看着也挺可怜的”,立刻被回复淹没。
“她可怜什么,那些珊瑚才可怜。”
“她捞珊瑚的时候可不可怜?”
“甩三百块钱的时候可不可怜?”
我把那条推送删了。
我不恨她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她。
现在我想轻装上路。
搬家那天,房东说有几封信寄到了旧地址,问我要不要取。
我说不用了,请帮我直接扔掉。
搬进新家的第一晚。
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按颜色排好。
把儿子的新书包放在玄关鞋柜上,旁边摆好他明天要穿的校服。
然后打开电脑,给导师回了一封邮件。
“老师,下学期研究计划已定,我选海洋生态修复方向。”
敲到这里,手指停了停。
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揉着眼睛说:“爸爸我睡不着。”
我把他抱到腿上,指着屏幕上导师发来的课题列表一行一行念给他听。
他听不懂什么底栖生物什么水质模型,但听得很认真,最后指着“荧光珊瑚人工培育”那一行说这个好。
“这个亮亮的。”
“好,就选这个。”
我在邮件里继续写。
“不是因为恨那片海。”
“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儿子长大以后,还能亲眼看见荧光珊瑚。”
点击发送。
合上电脑。
窗外是这个城市绵延的灯火。一扇一扇亮着的窗格,远的模糊成光斑,近的能隐约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
夜深了。
儿子把被子踢到小腿上,两只手举过头顶,嘴角挂着一道干掉的哈喇子印。
我把被子重新盖好,边缘掖进他身下。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
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墙上的夜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