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师姐就起来了。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她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归玄剑靠在门边，剑鞘上的纹路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真要回云川？”
“真要回。”
“路呢？不知道路。”
“尹山河说，文圣一脉的祖师留了一扇门。那扇门可以回云川。”
“他肯告诉你在哪？”
“不肯。但他会告诉。因为他需要我们。”
“需要你们做什么？”
“见证。见证他杀了天尊。”
幽玄没有再问。
师姐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包不大，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把碧青长剑。
“就这些？”我问。
“够了。又不是不回来。”
“你还会回来？”
“会。月清瑶还在这里。柳青还在这里。
她们走，我就回来。她们不走，我也回来。”
“那你还收拾什么？”
“先收拾。等她们想走了，不用等。”
师姐把布包放在石阶上，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擦，让水珠自己干。阳光照在她脸上，水珠闪闪发亮。
柳青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梳。
左眼中的月影很淡，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
“师姐，你要走？”她问。
“不走。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收拾东西。万一哪天要走，不用等。”
柳青沉默了片刻。
“姐姐还在闭关。她不知道。”
“你告诉她。”
“她不会走。”
“我知道。所以我等她。”
柳青走到岩洞口，坐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去，只是坐着。
溪水从岩洞旁边流过，哗哗的，不急不慢。她低下头，看着水面。水里有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表情。
“柳青，你姐姐什么时候出来？”师姐走过去。
“不知道。她说一个月。也许一年。”
“你等得起吗？”
“等得起。她不出来，我不走。”
“你不想回云川？”
“想。但姐姐在这里。”
师姐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走。等她出来再说。”
幽篁夫人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灰袍，头发束起，手里捧着那卷竹简。
虚渊跟在她后面，步伐很慢，像是刚睡醒。
“云东沐，你要走？”幽篁夫人问。
“不走。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收拾东西。万一哪天要走，不用等。”
“你要回云川？”
“是。”
“路呢？你知道路？”
“不知道。但尹山河知道。”
“他会告诉你？”
“会。因为他需要我们。”
“需要你们做什么？”
“见证。见证他杀了天尊。”
幽篁夫人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杀天尊。他杀不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恨。”
幽篁夫人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溪边，在石头上坐下，展开竹简，开始读。
虚渊在她身旁坐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午时，岳子尧来了。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没有酒坛，只有一封信。
“公子，鬼王让我送信。”
我接过信，展开。厄幽说，他查到尹山河的藏身之处了。
不是西边那个洞穴，是另一个地方。在北边，靠近幽山的地方。
一座废弃的道观，很深，入口被阵法封住了。
“鬼王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让公子别去。太危险。”
“他查到了，又不让我去？”
“他说，他只是想知道尹山河在哪。不是让公子去送死。”
“我知道了。”
岳子尧没有多留。喝了碗水，翻身上马，走了。
师姐走过来。
“鬼王说什么？”
“说尹山河在北边。靠近幽山的地方。一座废弃的道观。”
“你要去？”
“不去。太危险。”
“你不去，他也会来找你。”
“来了再说。”
夜里，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溪水上，银白一片。我坐在溪边，归玄剑横在膝上。
师姐从屋里走出来，在我身旁坐下。
“布谷。”
“嗯。”
“你说，尹山河真的会杀天尊吗？”
“不会。他杀不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他恨。恨到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自己死不死？”
“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
“在乎天尊先死。”
师姐沉默了片刻。
“他跟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恨，但不想死。他想死。”
“他不是想死。他只是不怕死。”
师姐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风从山外吹来，带着麦子的清香。月亮很圆，很亮。新的一夜，很安静。
第二天清晨，月清瑶出关了。
她从岩洞里走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比闭关前更亮。月帝剑提在手中，剑身上泛着淡淡的月华。
“姐姐！”柳青跑过去。
“没事。只是饿了。”
柳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跑进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早上煮的，还热着。
月清瑶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了。”
“咸了好。咸了有味。”
月清瑶又喝了一口。
“姐姐，你修成了？”柳青问。
“修成了。第三层。”
“月心诀第三层？”
“是。可以催动九柄神兵了。”
“不会反噬？”
“不会。但只能催动一次。一次之后，要歇很久。”
“一次够吗？”
“够。杀天尊，一次够了。”
师姐走过来。
“月清瑶，你真的要杀天尊？”
“真的。”
“杀了他之后呢？”
“之后，再说。”
“你不怕死？”
“怕。但月氏的仇，不能不报。”
“报了仇，你妹妹怎么办？”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她有你们。”
“她有她姐姐。”
月清瑶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柳青站在一旁，看着月清瑶。左眼中的月影微微发亮。
“姐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你不去。你留下。”
“你留下，我就留下。你去，我就去。”
月清瑶看着柳青，沉默了很久。
“好。一起去。”
幽篁夫人放下竹简，站起身。
“本君也去。”
“你去做什么？”师姐问。
“见证。见证天尊怎么死。”
“你不怕死？”
“怕。但本君想看他死。”
虚渊也站起身。
“本君也去。”
“你也去？”
“去。作证。证明崇烈不是自杀的。”
“天尊快死了。不用你作证。”
“他死了，本君也要作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凶手。”
师姐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好。一起去。但不要急着动手。等尹山河先动手。”
“为什么要等他先动手？”月清瑶问。
“因为他想当英雄。让他当。”
“他当不了。他杀不了天尊。”
“杀不了也要让他先杀。他死了，我们再上。”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好。听你的。”
当天下午，我们收拾行装。师姐的布包还是那个，没有多装东西。
月清瑶的月帝剑插在腰间，柳青的月轮挂在脖子上。幽篁夫人的竹简塞在袖子里，虚渊的空着手，什么都没有。
岳子尧没有来。他不知道我们要走。
“不等他了？”师姐问。
“不等。他会找到我们的。”我说。
六个人，六匹马，往北走。
谷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山壁上的藤蔓绿得发黑，晨光从山顶漏下来，照在藤蔓上，泛着翠绿的光。
马蹄声在晨光中回荡。
溪水哗哗地流，柳青种的菜已经开花了，在风中轻轻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