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匹马跑了三天，才到幽山脚下。
风沙比前几日更大了，打在脸上像针扎。
师姐从怀中取出一块面巾蒙住口鼻，其他人也跟着蒙上。
幽篁夫人没有蒙，她闭着眼，任由风沙扑脸，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幽篁夫人，你不怕沙子？”柳青问。
“本君活了上千年，什么没见过。这点风沙算不了什么。”
虚渊也没有蒙。他走在幽篁夫人身旁，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量过尺寸似的。
“虚渊，你知道尹山河藏在哪里？”师姐问。
“知道。北边，靠近幽山的地方。一座废弃的道观。”
“你去过？”
“去过。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活着，还没有假死。”
“他为什么选那里？”
“因为那里安静。没有人打扰。”
幽篁夫人忽然勒住马。
“有人来了。”
众人停下。远处，风沙中走出一个身影。灰袍，白发，面容枯槁。
尹山河。
他走到师姐面前，停下。
“你们来了。”
“你不是想见我们吗？”师姐说。
“是。想见你，也想见你师弟。”
“见了，然后呢？”
“然后，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文圣一脉的祖师殿。那扇门，在那里。”
师姐沉默了片刻。
“你肯告诉我们了？”
“肯。因为没时间了。天尊快死了。他死了，那扇门也会关。你们想回云川，只有现在。”
“你为什么帮我们？”月清瑶问。
“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什么？”
“帮我自己解脱。我欠文圣一脉的债。还了，就不欠了。”
尹山河转身，朝北边走去。众人没有动。师姐第一个跟了上去。
我也跟了上去。月清瑶看了看柳青，柳青点了点头。六个人，六匹马，跟在尹山河身后。
风沙越来越大。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像两堵墙，将天空挤成一条细缝。
走了半日，到了一处山谷。谷口有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
尹山河将手按在石头上，符文亮了，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进去吧。”他说。
“你先进。”师姐说。
尹山河没有犹豫，迈步走进洞口。众人跟在后面。洞很深，越往里走，越黑。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忽明忽暗。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殿出现在面前。
殿不大，青砖灰瓦，屋顶塌了一角，墙上有裂纹。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文圣一脉。
“祖师殿。”尹山河说。
“那扇门呢？”师姐问。
“在里面。”
殿内很暗。石柱上的符文发着幽幽的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殿尽头有一面墙，墙上没有符文，只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宽，只能容一人通过。金光从裂缝中渗出来，照在地上，像一条路。
“这就是那扇门？”师姐问。
“是。穿过去，就是云川。”
“你穿过吗？”
“没有。我是文圣一脉的传人，但我没有资格。只有祖师选中的人，才能穿过。”
“谁是被选中的人？”
“你。和你师弟。”
师姐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是从云川来的。那道光，是祖师留下的。它选中了你们。”
“选中我们做什么？”
“做文圣一脉的传人。”
“我们不是。”
“你们是。你们穿过那道光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师姐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金光从她指尖流过，很暖。
“布谷，你来。”
我走过去，也伸出手。金光从我的指尖流过，也很暖。
“你们想回去，现在就可以。”尹山河说。
“月清瑶呢？柳青呢？幽篁夫人呢？虚渊呢？”师姐问。
“她们不能。她们不是被选中的人。”
“那她们怎么办？”
“留在人间。等你们回来。”
“我们不走了。”
“不走，就再也回不去了。天尊死了，门会关。永远关。”
师姐沉默了很久。
“布谷，你走吗？”
“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走。”
师姐看着我，笑了。那笑意很淡，像裂缝中渗出的金光。
“好。不走。”
尹山河看着她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会后悔的。”
“不会。”师姐说。
“一定会。”
“那是我们的事。”
尹山河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云东沐，本君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
“欠。你救了本君。很久以前。”
“忘了。”
“忘了也好。”
尹山河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黑暗中。
幽篁夫人靠在石柱上。
“你们真的不走？”
“不走。”师姐说。
“不后悔？”
“不后悔。”
幽篁夫人沉默了片刻。
“本君也不走。”
“你也不走？”
“不走。人间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看着天尊死。”
月清瑶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墙边，看着那道裂缝。金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姐姐，你想去云川吗？”柳青问。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仇人。”
柳青没有再问。
六个人离开了祖师殿。尹山河不知道去了哪里。洞口的巨石已经移开了，阳光照进来，很刺眼。
六匹马还在。它们低着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师姐翻身上马。
“走吧。”
“去哪？”我问。
“回山谷。等天尊死。”
“他要是不死呢？”
“那就等他老。”
“他要是不老呢？”
“那就杀了他。”
师姐策马而去。众人跟在后面。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