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谷的第三天，月清瑶开始闭关。
她选在溪水上游的一处岩洞里。洞不深，但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
柳青替她铺了干草，又搬了一张石凳进去。月清瑶说不用，柳青还是搬了。月清瑶没有再说什么。
“姐姐，你要闭多久？”柳青站在洞口。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你不能闭太久。”
“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了那么久。”
月清瑶看着柳青，沉默了片刻。
“你不会等。你会来。”
“我不来。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来，你会想我。”
柳青没有说话。月清瑶笑了。
“去吧。帮我看着外面。”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来。看有没有人想害我。”
“谁会害你？”
“很多人。天尊的人。尹山河的人。还有那些不想让月氏活下去的人。”
柳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出来。”
“好。”
月清瑶闭关后，山谷安静了许多。
柳青每天早起，先去菜地锄草浇水，然后到岩洞口坐一会儿。
她不进去，只是坐着。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溪水。
溪水哗哗地流，从岩洞旁边经过，流向山谷外。
师姐每天练剑。碧青长剑在晨光中飞舞，剑锋所至，竹叶纷纷落下。
她练得很认真，每一式都反复练很多遍。她的剑比以前更慢了。
不是慢，是稳。每一剑出去，都像钉在了该去的地方。
幽篁夫人不练剑。她每天坐在溪边，捧着那卷竹简，慢慢读着。
竹简上的字她读了无数遍，还在读。虚渊坐在她身旁，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岳子尧没有来。他说他回幽山了，鬼王一个人，孤单。
走的时候，他留了两坛酒。
一坛给师姐，一坛给我。
“末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多久？”
“不知道。但末将会来。”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声在谷口回荡了很久。
师姐练完剑，走到溪边，蹲下身，洗了洗手。
“布谷。”
“嗯？”
“你有几天没练剑了？”
“好几天了。”
“为什么不练？”
“练了也没用。”
“没用也要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师姐，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现在要拼命了。”
“跟谁拼命？”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要拼。”
我站起身，拔出归玄剑。剑身很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试着刺了一剑，很慢，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太慢了。”师姐说。
“我知道。”
“再快一点。”
我又刺了一剑，比之前快了一些。师姐摇了摇头。
“还是慢。”
“师姐，我练了也快不了。”
“快不了也要练。你不是要跟人打架。你是要活命。”
我沉默了片刻。再刺一剑。这一次，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师姐点了点头。
“还行。继续。”
柳青从岩洞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布谷，你见过这本书吗？”
我接过书，翻了翻。是文圣一脉的典籍，顾念给的。
“见过。顾念给的。”
“你看过吗？”
“看过。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幽篁夫人说，这是古篆。只有文圣一脉的传人才看得懂。”
“你想学？”
“想。学了，就能看懂姐姐留下的那些竹简。”
“那些竹简，月清瑶不是都翻译了吗？”
“翻译了。但我想自己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月氏的东西。我想自己读。”
我把书还给她。柳青接过，坐在溪边，翻开书，一行一行地看着。
她看得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幽篁夫人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柳青身旁。
“你想学古篆？”
“想。”
“本君教你。”
“你肯教我？”
“肯。反正闲着。闲着也是闲着。”
幽篁夫人在柳青身旁坐下，指着书上的第一行字。
“这个字，念‘月’。月亮的月。月氏血脉的月。”
“月。”柳青跟着念了一遍。
“这个字，念‘氏’。氏族的氏。月氏的氏。”
“氏。”
“这个字，念‘帝’。帝王的帝。月帝的帝。”
“帝。”
幽篁夫人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一遍，解释一遍。
柳青学得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跟着写。
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写得不好。”柳青说。
“不好就多写。写多了就好了。”
虚渊睁开眼，看着她们。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虚渊，你也想学？”幽篁夫人头也不抬。
“不学。本君在看。”
“看什么？”
“看你还活着。”
幽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本君当然活着。”
“活着就好。”
虚渊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午后，岳子尧来了。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没有酒坛，只有一个人。
顾念。
她穿着一身青衣，头发束起，面容清冷。
翻身下马时，脚步很稳，不像第一次来。
“你怎么来了？”师姐迎上去。
“来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顾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师姐。信封是白的，上面没有字。
“谁写的？”
“尹山河。”
师姐的手顿了一下。
“他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
师姐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字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幽篁夫人。
幽篁夫人也看了一遍，递给虚渊。虚渊看了一遍，递回给师姐。
“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想见你。”
“见我？为什么？”
“他没说。只说让你去一趟。一个人。”
“不去。太危险。”
“他说，你不去，他就来找你。到时候，他不会客气。”
“他不客气，我也不客气。”
师姐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布谷，你去吧。”
“师姐？”
“他不会杀你。他要是想杀你，上次就杀了。”
“他上次没杀我，是因为他需要我。”
“他还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骑马往西走。幽玄从影中浮出，飘在马侧。
“吾主，尹山河为什么要见你？”
“不知道。”
“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会。他还需要我。”
“需要你做什么？”
“也许杀天尊。也许做别的。”
“你不怕？”
“怕。但师姐让我去。”
“师姐让你去，你就去？”
“是。”
走了半日，到了那个洞穴。洞口被巨石封住了，石头上刻着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
我将手按在巨石上，用力推。
石头碎了，不是炸开，是碎裂。碎石散落一地，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我走进去。洞很深，越往里走，越黑。
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忽明忽暗。到了石室，尹山河坐在中央的石地上。
他闭着眼，灰袍皱巴巴的，白发散乱，面容比上次更枯槁了。
“你来了。”他睁开眼。
“来了。”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头。我坐下。
“你师姐还好吗？”
“好。”
“月清瑶呢？”
“闭关了。”
“柳青呢？”
“在学古篆。”
尹山河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叫我来，做什么？”我问。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天尊要死了。”
我一怔。
“他要死了？”
“是。他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死？”
“老死。他的修为在衰退。三千年了，他撑不住了。”
“他死了，谁当天尊？”
“没有人。天庭会乱。天君们会争那把椅子。争到最后，总会有一个坐上去。”
“你不想坐？”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把椅子，谁坐谁死。”
“那你高兴什么？”
“高兴他死。”
“他死了，你的仇就报了？”
“报了。”
“然后呢？”
“然后，回人间。等死。”
“你不做别的？”
“不做。做了一辈子，够了。”
尹山河站起身，走到石壁边，伸手抚摸着墙上的符文。
“你走吧。告诉你师姐，不用再查了。天尊快死了，查也没用。”
“虚渊的证词呢？”
“留着。等他死了，再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时候，他不会认。死了，认不认都一样。”
我离开洞穴，骑马往回走。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你信他的话吗？”
“信一半。”
“哪一半？”
“天尊快死那一半。其他的，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骗人。”
“骗什么？”
“骗我们不去查。他怕我们查到真相。”
“什么真相？”
“他才是破坏封印的人。不是天尊。”
我心头一沉。
“是他？”
“是。他一直在利用我们。利用月清瑶，利用师姐，利用所有人。”
“他为什么要破坏封印？”
“因为他想杀天尊。他杀不了，就想借虚无之潮的力量。虚无之潮吞没幽山，幽山的灵气外泄，天尊的修为会衰退。他就能趁虚而入。”
“他疯了。”
“他没疯。他只是太恨了。”
回到山谷，天已经快黑了。师姐站在谷口，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天尊快死了。”
“他说的？”
“是。”
“你信吗？”
“信一半。”
“哪一半？”
“天尊快死那一半。其他的，不信。”
“他还在骗人？”
“是。”
师姐沉默了片刻。
“布谷，我们回云川吧。”
“现在？”
“现在。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也帮不了。”
“月清瑶呢？柳青呢？”
“她们想跟来，就跟来。不想跟，就留下。”
“师姐，你舍得？”
“舍得。这里没有我舍不得的东西。”
“有。”
“什么？”
“我。”
师姐愣了一下。
“你跟我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