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月,我几乎不练剑了。
剑法已烂熟于心,再练也不过是重复。
我把归玄剑插在坑边,每日只是坐着,看日出日落,看月升月沉。
幽玄问我,为何不练了,我说,我在等。
等一个人从门后出来,等一件事有结果。
风沙偶尔来,偶尔不来。
春天快到了,北境的风里带着一丝湿润。
远处的枯树上,隐约冒出几粒嫩芽,灰蒙蒙的,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活过来。
岳子尧没有再来,贺林没有再来,顾念也没有再来。
世界像是把我忘了,我也把世界忘了,只剩这扇门。
这天夜里,月亮很薄,像蒙了一层纱。
我坐在坑边,闭目调息。元气在体内流转,沉入气海,又从气海升起,沿着经脉游走。
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忽然,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有动静。”
我睁开眼。
坑底,那道早已被风沙抹平的凹痕处,泛起一缕微光。
银白色的,很淡,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月华。
我站起身,走到坑边,握紧归玄剑,剑鞘冰凉,触手生寒。
微光越来越亮,凹痕重新显现,慢慢裂开一道缝。
金光从缝隙中渗出,与月华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坑壁。
界门开了。
不是轰然大开,而是像一朵花,缓缓绽放。
金光如丝,月华如练,两股光芒缠绕着向上攀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后退了一步,眼睛不敢眨。
光芒中,走出一个女子。
白衣,长发,左眼中的月影淡淡发亮。
柳青。
她的面容没有变,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三年不见,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从未变过,走到坑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我们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我回来了。”她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心上。
“回来了就好。”
柳青笑了,很淡,一步跨出坑沿,落在我面前。
归玄剑搁在一旁,我伸出手,她握住。
“三年了。”她说。
“是啊,三年了。”
“你瘦了。”
“你也是。”
她摇摇头。
“我没瘦,姐姐说我胖了些。”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柳青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和从前一样温暖。
“姐姐还在里面。”她回头看了眼神门,“她要把剩下的竹简都带出来,让我先出来见你。”
“她还好吗?”
“她很好,月心诀第二层已经修成了,月帝剑的威力,她能催动三成。”
“三成够吗?”
“够了。”柳青说,“姐姐说,三成足够杀一个天君。”
我没有追问,月清瑶的仇,需得她自己报,我帮不了她,也没有资格帮。
月清瑶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一身灰袍,头发束起,手中提着月帝剑。
剑身如冰,清光凛凛。
三年过去,她的眼中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沉静。
“布公子,久等了。”她说。
“不算久,三年而已。”
月清瑶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界门。
金光渐渐收敛,门缓缓合拢。那道凹痕又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三年后,它还会开吗?”我问。
“不会。”月清瑶说,“除非我和妹妹再次施法,否则,它将永远沉睡。”
“也好。”
“你打算怎么办?”月清瑶看着我。
“先去幽山。”我说,“鬼王欠我一顿酒。”
月清瑶没有问为什么。
“我得先去晖西,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找一个人,还一笔债。”
她没有细说,我也没有追问。
天亮时,岳子尧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还跟着一匹,马上坐着贺林。
“公子,末将说对了,你果然还在这里。”岳子尧翻身下马,抱拳,“鬼王让我来接公子。”
“接我去哪?”
“喝酒。”
贺林也下了马,走到我面前。
“布兄,三年了。”
“三年了。”
“酒我带来了。”他拍了拍马背上的酒坛,“四坛,枯叶酒。”
“四坛够吗?”
“不够,所以岳将军也带了四坛。”
岳子尧从马背上解下四只酒囊,摞在一起。
“八坛,够了吗?”贺林问。
“够了。”
柳青站在我身旁,看着这些酒坛,皱了皱眉。
“你们是来接人的,还是来喝酒的?”
“都是。”岳子尧咧嘴笑了,“柳姑娘,三年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
“跟你,不用客气。”
岳子尧也不恼,转身去牵马。
我们在坑边喝了半日酒。
岳子尧喝得最多,脸颊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幽山的事终于有了眉目,鬼王找到了对抗虚无之潮的办法,虽然凶险,但总比等死强。
贺林喝得不多,一直沉默着,偶尔看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贺兄,有话就说。”我端起酒碗。
“布兄,你真要去天庭?”
“真要去。”
“什么时候?”
“等这边的事了了。”
贺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等你回来喝酒。”
“好。”
月清瑶没有喝。
她坐在远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月帝剑,闭目养神。
柳青坐在她身旁,偶尔看我一眼,偶尔看月清瑶一眼。
“柳姑娘,你来不来喝一碗?”岳子尧举着酒囊喊道。
柳青摇了摇头。
“她不喝酒。”月清瑶睁开眼,“她体内的月氏元气不能沾酒。”
“可惜了。”岳子尧又灌了一口。
午后,岳子尧起身告辞。
“公子,鬼王说,幽山的事不急,你先去办你的事,办完了,再来也不迟。”他顿了顿,“鬼王还说,他等你。”
“等多久都行?”
“多久都行。”
岳子尧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贺林也起身。
“布兄,我也走了。”
“酒呢?”
“留给你。”他指了指地上的酒坛,“四坛,够你喝上好一阵子。”
“谢了。”
贺林摆了摆手,翻身上马,朝南边奔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沙中。
坑边只剩下我、柳青、月清瑶。
我坐在茅屋前,归玄剑插在身侧。
柳青在一旁坐下,月清瑶依旧坐在远处那块石头上。
“下一步,去哪?”柳青问。
“先跟我回晖西。”月清瑶站起身,“还有些事要交代。”
“交代什么?”
“月氏一族的后事。”
柳青愣了一下。
“后事?”
“我若是死在天庭,月氏一族就只剩你了。”月清瑶看着她,语气平静,“你总要知道,月氏的钱庄在哪,暗桩在哪,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不能信。”
柳青沉默了片刻。
“你不会死。”
“谁都会死。”月清瑶转身,“走吧。”
她迈步朝南边走去,没有回头。
柳青看了我一眼,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布谷,你不一起?”
“我随后就来。”
柳青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月清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我坐在茅屋前,没有动。
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为何不跟她们一起?”
“姐妹之间总有一些话要说,我在,不方便。”
“那吾主接下来去哪?”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风沙停了。
远处,北境城的废墟在阳光下泛着土黄的光,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先去晖西,然后去幽山,然后,去天庭。”
幽玄没有再问。
它沉入影子,我站起身,拔起归玄剑。
坑边,那道界门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风沙填平的凹地,和几根歪斜的木桩。
我背对着它,朝南边走去。
身后,风沙又起,很快抹去了我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