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我离开杜苍生的庄子。
去往北境的路,笔直向北,无须辨认方向。
晖西的官道宽敞平坦,路上行人不多,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走来,看见我背上的剑,贴着路边快步走开。
我走了五天。
进了北境地界,风沙扑面而来,路旁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条乱舞,巨坑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
我没有急着过去,先在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搭了间茅屋。
茅屋搭好那天,岳子尧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黑甲上沾满沙土,翻身下马,抱拳。
“公子,果然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鬼王说,公子若是回来,定会来这坑边。”岳子尧走到我身旁,看着那道合拢的界门,“月宫里的事,了了?”
“了了。”
“那两位姑娘呢?”
“在里面修炼,三年之后出来。”
岳子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鬼王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幽山的事,定在三年后,等公子接了人,一起去。”
“去做什么?”
“喝酒。”岳子尧咧嘴笑了,“鬼王说,还欠着公子一顿酒,总还是要还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
“好。”
岳子尧没有急着走,他在茅屋旁生了堆火,从马背上解下一只酒囊,递给我。
“枯叶酒,公子在北境城呆过,理应喜欢。”
我接过,灌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咳了两声。
“公子,这三年,你有什么打算?”岳子尧坐在火堆对面,手里也举着一只酒囊。
“一边修炼一边等。”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岳子尧环顾四周,风沙漫漫,寸草不生。
“末将虽不懂,但公子既然定了,末将就不劝了。”
“你回去跟鬼王说,三年后的酒,我一定去喝。”
“末将一定带到。”
他走后,火堆还燃着,我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蹿起来,映得坑边一片通红。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天练剑,夜里调息。
饿了去林子里打些野味,渴了去河边取水。
风沙来时,用元气撑起一道屏障,风沙过后,继续练剑。
幽玄陪着我,寸步不离。
归玄剑的八式剑法,我已练得纯熟,每一式都反复练了千百遍。
剑锋所至,风沙辟易。
第七个月,我隐隐摸到了杰字阶的门槛。
武道凡境十二阶,我已在勇字阶停留了许久,经历过生死,服用过元珠,还在月宫中得了师姐遗留的真仙之力。
按说早该突破了,可那道门槛始终横在那里,就差临门一脚。
“吾主的剑快了,心却慢了。”幽玄道。
“怎么说?”
“出剑时无念无想,剑便快了,收了剑,杂念又回来,心便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杂念是什么?”
“师姐,天庭,柳青,月清瑶,三年之约。”幽玄顿了顿,“还有幽玄。”
“你也是杂念?”
“幽玄是吾主的影,影在,心便不静。”
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杂念,你是我的一部分。”
幽玄没有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它的黑雾轻轻涌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一年秋天,贺林来了。
他只身一人前来,无马无剑,只有两坛酒。
“布兄,你倒是会挑地方。”他在我身旁坐下,把酒坛搁在地上,“这里风大,沙大,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
“清净。”
贺林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是挺清净,清净得只剩鬼了。”
他拍开酒坛的封泥,递给我一坛。
“贺兄此行莫不是专程来寻我喝酒的?”
“杜苍生说你在北境,我便来了。”他灌了一口酒,“他还说,天庭不是善地,你若真要去,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什么准备?”
“必死的决心,求生的决绝。”
我灌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
“布兄,你觉得你能回得来吗?”
“我必须得回来。”
贺林看了我一眼。
“为了你师姐?”
“也为了别的。”
“别的什么?”
“那些等我的人。”
贺林没有再问,他喝了半坛酒,起身告辞。
“此一别,再见只怕要等待三年后了。”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三年,不长,也不短。”
贺林举起手中的酒,笑道:“三年后,我来接你,到时候你我定要大醉一场。”
他眼神盯着跳动的火苗,许久挤出一句。
“枯叶酒,我如今也会酿了。”
我们二人对酒几许,直至火苗渐灭,酒坛空荡。
贺林搁下酒坛抱拳道别,随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我坐在坑边,手里还端着那半坛酒,酒已经凉了,但心里却是热的。
秋去冬来。
北境的冬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夜里气温骤降,茅屋根本挡不住寒气。
我调息运转元气,将寒意隔绝在体外。
幽玄不怕冷,它是虚无之物,寒暑不侵。
但它见我缩着身子,主动将黑雾展开,罩在我周围,黑雾很凉,却挡得住风。
“幽玄。”
“在。”
“你要是人就好了。”
“为何?”
“可以一起喝酒。”
幽玄沉默了一会儿。
“幽玄可以喝。”
“你怎么喝?”
黑雾中伸出一只手,端起地上的酒坛,凑到没有五官的脸上,酒液化作一缕水线,被黑雾吞了进去。
“味道虽淡,也能尝得出。”幽玄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味道?”
“枯叶的味道,有几分苦味。”
“苦就对了。”我说,“杜云海一辈子都浸在苦中,他爱喝的酒,能不苦吗?”
幽玄放下酒坛,继续用黑雾替我挡风。
那一夜,月亮很亮。
月光洒在沙地上,泛着惨白的光。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我没有让幽玄去驱赶,狼叫了一夜,我坐了一夜。
第二年开春,顾念来了。
她一身青衣,面纱遮脸,步履轻盈,走到茅屋前,摘下面纱。
“布公子,许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
“师父托梦,让我来看看你。”
“托梦?”
“他说,布公子在北境苦熬,让我来送些东西。”
顾念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几枚丹药和一卷竹简。
“丹药是回元丹,竹简是师父留下的,说公子用得上。”
我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确是尹山河的手迹。内容是天庭的势力分布、各重天的守将、以及穿过界门后需要注意的事项。
“尹山河去过天庭?”
“师父说,他没去过,但文圣一脉的祖师去过,这些是祖师留下的。”
我仔细看了一遍,竹简上写道:
第一重天,崇烈镇守。
此人魁梧雄壮,使一柄开山斧,曾于天庭征战中连斩十八员敌将。
性好面子,敬强者,穿界者若表露怯意,必遭刁难,若展现实力,反倒以礼相待。
第二重天,幽篁夫人镇守。
女子身,善用双钩,性情阴冷,极难相处。
但她对月氏一族有旧恩,若提及月氏血脉,或可网开一面。
第三重天,烈风天君。
擅御风,性暴烈,不可力敌。
可通过其辖下的风穴绕过,但风穴中罡风如刀,需以元气护体。
……
竹简上还标注了各天君的性格缺陷、以及安全路线的建议,密密麻麻,字数颇多。
“整理这些东西要花不少的时间!”
“师父说,文圣一脉花了三百年。”顾念淡淡地说,“一代传一代,添一笔,改一笔。”
我收起竹简,朝南边拱了拱手。
“文圣一脉的恩情,我记下了。”
“师父已经死了,公子记不记,他也不知道。”顾念说,“东西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不多歇一歇?”
“不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布公子,师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因果未了,莫求太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沙中。
第二天夜里,我把竹简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心中有了计较。
天庭九重天,要一重一重闯过去。
每一重都有天君镇守,每一个天君都不好对付。
但竹简上写了他们的弱点,这不是天赐良机,而是一代代人拿命换来的情报。
我不能辜负。
“吾主,还有一年多。”幽玄说。
“一年零两个月。”
“够吗?”
“够了。”
我闭上眼,继续调息。
元气在体内流转,沉入气海,又从气海升起,沿着经脉游走,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第三年开春,岳子尧又来了。
他带来一坛枯叶酒,陪我喝了半坛。
“公子,幽山现在不太平,天庭的探子来了好几拨,都在找界门的位置。”
“界门未必好找。”
“鬼王也是这么说,但他让末将提醒公子,三年之约到了之后,接了人就走,莫要耽搁。”
“我知道了。”
岳子尧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鬼王为何要帮你?”
“不是帮我。”我说,“他是在帮自己。”
“帮他自己?”
“幽山一族前途渺茫,他想给族人找一条退路,月宫不行,天庭不行,人间也容不下那么多鬼族,他只能赌。”
“赌什么?”
“赌一个万一。”
岳子尧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半坛酒留下,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岳子尧走后,我独自坐在坑边。
月又圆,光洒在坑底,却是一片幽暗,界门合拢的地方,那道浅浅的凹痕已被风沙抹平。
再过些时日,柳青就要出来了。
三年,弹指一挥。
“幽玄。”
“在。”
“你说,她会变成什么样?”
“更强。”幽玄说,“不会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心里有牵挂的人,有牵挂,便会留下一些不曾变化的东西,以免牵挂的人辨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远处,北境城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还活着,既然活着,就注定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