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楚宣和魏无涯身边的时候,白芷脚步慢了下来。
她刚刚不是没看见这两人,正是因为看见了,所以才要装作没看见。
这两人被绑着,立在雪地里。
身上的绳子一看就勒得很紧。
他们二人,一看就不像是和令支支一个阵营的。
白芷自认为属于令支支的阵营,没道理要刻意去注意这两人。
所以那她现在要不要行礼?这是个问题。
她先是瞥了一眼楚宣,楚宣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不深不浅,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又看了一眼魏无涯,魏无涯闭着眼,头微微垂着。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一会儿的间隙。
顾衡玉抱拳。
双手交叠,举到胸前,微微弯腰,动作标准,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像是面对两个值得尊敬的长辈。
“魏统领,楚先生。”
“呵。”楚宣笑了。
他看着顾衡玉那张稚嫩的脸。
眼睛里有兴味,有审视。
魏无涯轻嗤一声,随后微微掀起眼皮,满是轻蔑。
顾衡玉微顿,然后直起身,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许明依站在白芷身侧,悄悄瞟了一眼白芷一眼。
见她没反应,没动作,学之。
顾年年还拉着令支支的袖子,听见顾衡玉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看了楚宣和魏无涯一眼。
顾年年的眼睛眨了眨,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半晌,她认真问道:
“哥哥,你是在挑衅吗?”
*
雾妤柔坐在原本属于万蛊门门主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白骨拼的,扶手是两根大腿骨,椅背是一排脊椎骨,最顶端镶嵌着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像是在瞪她,又像是在笑她。
她坐上去的第一天就想把这把椅子劈了当柴烧。
可万蛊门各分部回来的长老说,这是历代门主的座位,不能烧,烧了不吉利。
她不迷信,可大朔境内,四个分部长老跪在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只好忍了。
门内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倒是都处理干净了。
但这些分部来的,令支支说,得先谈谈好处,将人留住。
否则重新建立,耗费太大。
此刻,雾妤柔靠在骷髅头的正下方,手指按着太阳穴,指尖用力揉了两下,又揉了两下。
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
桌上摊着一堆账册。
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有的缺了角,有的被虫蛀了洞。
还有一本封面糊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的硬壳,她没敢翻开。
旁边还摞着一沓信函,是从各地送来的。
有的求援,有的告状,有的要钱,有的要人,还有一封是某个分部长老写来的。
说自己年事已高,想退休,希望宗门派个人去接替他的位置。
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若无人可派,属下愿推荐犬子继任。”
想的倒美,皇位吗?还搞继承制。
她将那张信纸折了两折,搁在一边,用砚台压住,继续看下一封。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杂沓,急促。
没有敲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捧着木箱的,拎着铁桶的,还有一个两手空空,跟在最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雾管事。”
灰短褂的男人跨过门槛,走到桌前,将手里那沓纸往桌上一搁。
“这是北边分部送来的名册。属下核对了三天,发现少了二十三个人。”
雾妤柔低头看着那沓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被水洇了,又被撕了一半,残缺不全,也看不清。
她没有翻开,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少了二十三个?是死了,跑了,还是根本没这个人?”
灰短褂的男人挠了挠头。
“都有。死了十二个,跑了八个,还有三个,名册上有名字,可人找不到,问谁都说没见过。”
雾妤柔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三个人的名字,划掉。”
灰短褂的男人愣了一下,“划掉?”
雾妤柔看了他一眼。
“名册上找不到的人,就是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留着名字做什么?”
灰短褂的男人张了张嘴,只好将那沓纸从桌上拿起来。
抱在怀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宗主,那三个找不到的人,万一哪天回来了……”
“回来了再添上。”
“哦。”
灰短褂的男人点了点头,抱着那沓纸走了。
门没有关。
后面那个两手空空的男人趁机挤了进来。
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油渍,递到雾妤柔面前。
“宗主,这是南边分部送来的信,长老说,最近有伙山匪在宗门地界上闹事,抢了咱们两批货,伤了三个弟子,长老想带人去剿匪,可人手不够,希望宗门派些人去支援。”
雾妤柔皱眉:“那伙山匪有多少人?”
男人想了想,“长老说,大概五六十个。”
“五六十个山匪,南边分部有一百二十三个弟子,还不够?”
男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长老说,那些弟子大多是新手,见了血容易腿软。”
雾妤柔:……
……
一个粉衣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牛皮做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走到桌前,将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雾管事,这是宗门名下的田产记录。属下查了一下,发现有好几处田产,账上记着还在,可实际上已经被卖了。”
雾妤柔一愣:“卖了?谁卖的?”
年轻女子垂下眼:
“前任门主,卖田产的钱,入了他的私账。账本上记的是‘宗门开支’,可具体开支了什么,没有记录。”
雾妤柔沉默片刻,“能追回来吗?”
年轻女子摇了摇头。
“买家是当地的大户,有后台,不肯退。说契书在手,白纸黑字,官司打到哪儿都不怕。”
雾妤柔:……
……
不一会儿。
又有人上前来。
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个人在跺着脚走路。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一只铁桶,桶里装着什么,冒着白气。
他走进来,将铁桶往桌上一搁,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雾管事,这是新酿的酒,您尝尝。”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碗,用袖子擦了擦,从桶里舀了一碗,递到雾妤柔面前。
酒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雾妤柔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将碗搁在桌上,看着那个男人。
“宗门不许私搭棚子、私自酿酒,这酒是哪来的?”
胖男人搓了搓手。
“属下寻思,宗门这么大,重建工程量也大,人多,冬天又冷,喝点酒能暖暖身子。属下就让人在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酿了几缸。”
他顿了顿,“卖得还不错,林外村子的老百姓都来买。”
雾妤柔:……
好一个知法犯法,还私自售卖。
……
待人走后。
雾妤柔无力的杵着太阳穴。
那骷髅头的空洞的眼眶还对着她。
她看了一眼,缓缓闭上了双眼。
令掌柜!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信上不是说快了吗?
当初她说她想当宗主……恕她年少轻狂,不懂事!
之前雾妤柔和莫棠一起管理天枢宗的时候还没什么实感。
现在一个人处理这些大小事务。
她真的,两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