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子说话,云渡川和蛊悬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上了马车。
赵阁将楚宣从雪地里拎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
楚宣没有挣扎,膝盖冻麻了,腿软,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赵阁等他站稳了再走的。
叙昭走在后面,面无表情,孤鸿影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流光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魏无涯走在叙昭前面,走得很慢。
两人一前一后,将那两个人塞进了中间那辆马车。
赵阁把车门关好,插上门闩,推了推,确认推不开,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顾衡玉面前,站定,顾世子,皇帝驾崩,举国服丧,城门禁闭,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顾衡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想起他们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确实有兵丁把守,可他只是亮了亮镇国将军府的腰牌,那些人就放行了。
没有盘问,没有检查,甚至连车帘都没有掀开看一眼。
他以为是父亲的名头好用,现在想来,未免太好用了些。
他挠了挠头,手指在发间穿了两下,又放下来。
不知道说什么。
叙昭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大,语气很平淡,
“城门口都是九公主的人,他们知道是自己人,不会拦。”
顾衡玉转过头,看着叙昭。
叙昭没有看他,低头将孤鸿影插回腰间,系好带子。
顾衡玉收回目光,看着地上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雪地里有许多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朝东的,朝西的。
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
难道,令支支扶太子继位,九公主是太子的人?
不对。
九公主怎么可能是太子的人。
她们与令支支应当都是同盟,是合作关系。
太子成了皇帝,令支支与九公主的关系也非同寻常。
这么想着,顾衡玉嘴角微微抽搐。
得了呗,这一路畅通无阻,沾了令支支的光。
白芷站在一旁,手插在袖子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的脑子也在转。
九公主的人守着城门,放他们出城,九公主和令支支是一伙的,毋庸置疑。
太子若是令支支扶上去的,那两人便都是令支支的人。
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
是合作?还是分工?
还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白芷想到这眉头微蹙,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顾年年还拉着令支支的袖子。
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飞走。
她晃了晃,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令姐姐,你怎么走也不说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撒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令支支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随后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西北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
说罢,令支支又补了一句,“很急。”
这时。
白芷回过神,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雪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竟是急到连道别也不愿说一句。”
顾衡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白芷,白芷没有看他,只顾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头沾着雪,雪化成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顾衡玉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这话说的,像带着怨气似的。
令支支眼波流转微微一笑。
从车辕上跳下来,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翻飞,裙摆扫过顾年年的靴尖。
顾年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手还拉着令支支的袖子,没有松。
令支支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
顾年年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了。
“年年,”令支支看着顾年年,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上次看上的那盒胭脂,我让人给你留着了。在林掌柜那儿,回去记得拿。”
闻言,顾年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令支支转过头,看着许明依。
“明依,你父亲托人找的那本前朝孤本,在雅集三楼的秘阁里。林掌柜知道是哪本,你跟她说,她会拿给你。”
许明依猛地抬眸,看着令支支,眸光闪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令支支看着白芷,白芷还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
令支支没有叫她。
缓步而去,伸出手,将白芷肩上的雪拂去,动作很轻。
白芷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芷儿。”
“你上次在雅集喝的茶,眼下时节正合适,一共就那么两斤。我让林掌柜给你留了一斤,你想什么时候喝,随时去取。”
白芷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没忍住,抬起头。
“我只是……”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是气音,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气你,离开都不同我、我们说一声……”
“好啦。”令支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直直望着她。
白芷心头一动。
令支支平日里的眼神总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此刻却因为这句话,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温柔涟漪。
白芷感觉自己快溺在里面了。
三人都被安抚好了。
脸上没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怨气,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些。
顾年年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先去拿胭脂还是先去喝口茶了。
顾衡玉见状无声叹了口气。
他这妹妹,是真好哄。
不过……
令掌柜这安抚人心的本事,确实高。
三碗水,端得很平。
令支支看着她们,看了片刻,然后不经意地转过头。
顾衡玉正站在一旁,背着手。
“顾世子。”
听见令支支叫他。
顾衡玉连忙回神,回敬一礼。
“你此番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顾衡玉一愣,发现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说?
说想来了解一下玉京城未来的动向,以保镇国将军府免受其扰?
太直白了,他张不开这个口。
他爹是镇国将军,他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他们家世代忠良,从不站队,从不结党,从不掺和那些皇子夺嫡的事。
可这一次,他来了,不是以镇国将军府世子的身份,是以顾衡玉的身份,以一个想在这偌大的玉京城汹涌的潮水中活下去的普通人的身份。
他不想站队,可他不想被潮水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