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嘶鸣一声。
顾衡玉忽然勒住了缰绳。
双手猛地一收,马前蹄高高扬起,在雪地上踩了两下,停住了。
车厢猛地一晃,里面传来几声闷哼和白芷“小心”的惊呼。
顾衡玉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雪地上。
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
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甲胄也是黑色的,和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血已经从那些身体里流尽了,冻成暗红色的冰,和雪混在一起。
顾衡玉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落在那三辆马车上。
靛青色的车帘,黑色的马,车轮陷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
五个人站在马车旁边。
顾衡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脸上。
赵阁正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壳在牙齿间发出一声脆响。
顾衡玉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一道白雾,散了。
赶上了。
他定睛一看,目光落在马车旁边那两个被绑着的人身上。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的令牌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面容刚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楚宣。
魏无涯。
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车帘被掀开了,顾年年的头从里面探出来。
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垂在额前,她没有去拂。
她看见赵阁的脸,嘴角蓦地咧开,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从车厢里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招了招。
“赵叔!”
她的声音很大,树梢的积雪又簌簌往下掉了几片。
“令姐姐呢?”
赵阁朝她招了招手,目光示意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
靛青色的车帘动了一下,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
露出一个穿红色长裙的身影。
令支支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风扬起她的裙摆,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但在场的,没一个觉得她是易折的雪中红莲。
顾年年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她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抖落,飘在她的鼻梁上。
她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又招了招。
“令姐姐我们来找你了!”
顾年年跳下马车的时候,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
裙摆被她撩起来,露出一双小腿,裹着厚厚的棉裤,脚踝处还露出了一截毛茸茸的袜边。
她跑得很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有的深到脚踝,有的浅到只留下一个印子。
跑了没几步,脚尖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隔着靴头都能感觉到那股硌人的硬度。
她的身体往前一栽,双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鸡。
顾衡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眉心的那道竖纹深深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小心些!”
此时,顾年年已经稳住了身形。
脚在雪地里跺了一下,那具尸体被她踢朝一边。
她头也没回,继续跑,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鹅黄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领口的白狐毛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脚边,有的已经冻硬了,有的还软着,有的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半截手臂或一只脚。
她的脚尖从它们旁边掠过,有时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些冻裂的皮肤上结着的霜花。
令支支站在车辕上,手指垂在身侧,指尖悄然泛着极淡的蓝光。
在雪光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蓝光一闪,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了顾年年即将落脚时可能会绊到她的尸体,往旁边一扯。
尸体在雪地上滑了半尺,刚好让出顾年年落脚的位置。
她的靴子踩在那片空出来的雪地上,没有踩到尸体,甚至没有碰到那具尸体的衣角。
她跑过去了,裙摆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白芷看见了。
她又看见了。
那具尸体凭空移开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过去的。
白芷刚下马车,目光刚好落在那个方向。
那股力量的源头,是令支支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看了令支支一眼,令支支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朝她跑来的黄色身影上,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白芷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被雪水浸湿的鞋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荒谬之余,又觉得有些合理。
荒谬在,一具尸体,凭空移开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
合理在,那是令支支,能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只是,又只有她看见了。
她叹了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转眼又散了。
顾衡玉将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从车辕上跳下来。
靴子踩在雪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坑。
许明依从车厢里钻出来,踩着脚踏,一步一步往下走,动作很慢。
白芷走在她们前面,垂着脑袋。
再见到令支支,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三个人踩着顾年年留下的那串脚印,往那三辆马车的方向走。
此时。
顾年年已经跑到了令支支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站在车辕上那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
喘着粗气,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
她伸出手,拉住令支支的裙摆,手指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又松开。
“令姐姐,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我不冷,倒是你……”
令支支俯身,将手贴在顾年年脸颊上。
“这么急着跑过来,小心着凉。”
同顾年年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一对比。
令支支的手心,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好吧。”顾年年努努嘴,这才稍微信了令支支说的她不冷。
“令姐姐你放心,我娘亲经常说我可皮实了,不会轻易着凉的。”
顾年年说着,小脸在令支支掌心蹭了蹭。
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令支支瞬间弯起漂亮的眼眸,笑容温婉。
白芷看见这一幕,又叹了口气。
顾年年虽莽撞,可确实看得人心软软的。
自己要是也会撒娇,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