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
楚宣忽然停住了。
在他未看清时,“叮”的一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尖锐刺耳。
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一柄长剑横在楚宣的短刀和赵阁的胸口之间。
剑身通体漆黑,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流光,从剑柄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流回剑柄,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剑身上游走。
赵阁愣了一下。
迅速认出了这柄剑。
孤鸿影。
这剑从树林里飞出来。
速度极快,破风声尖锐刺耳。
楚宣的身体还有半边是麻的,躲闪不及,短刀横在胸前,格挡。
刀剑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楚宣往后退了两步。
那柄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一只手里。
那只手从草丛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剑的姿势很稳。
一个年轻男子从草丛里站起来,身上披着白色的斗篷。
斗篷上沾满了雪,和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头发上也是雪,睫毛上也是,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握着剑,挡在赵阁面前。
赵阁的眼睛瞪大。
“叙昭?”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叙昭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楚宣脸上,剑尖直指对方。
孤鸿影。
令支支走之前让雾晞白送去给他的,说是离别礼物。
他收到剑的时候,雾晞白说,掌柜的说你原来在客栈的时候,一直想要这柄剑。
现在送给你了,算是离别礼,以后不用还了,保重。
他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带着剑来了。
他想当面道谢。
眼见赵阁无事,落后的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还好。
镜无尘朝林中看了两眼,皱起眉:“救兵呢?”
叙昭头也没回,“没有,那动静是我故意弄出来的。”
“……”
楚宣看着叙昭。
那张脸,年轻的、陌生的、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个人,他在哪里见过?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
等等……他忽然想起来了。
玄天派。
那一年,他奉命去查一桩灭门案。
玄天派,满门被屠,几乎武功境界有些建树的弟子皆死于那次。
他在废墟里见过一个少年,浑身是血,跪在死人堆里,手里握着一把断剑,眼睛是红的,可他没有哭。
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轮廓还在,棱角却更锋利了。
眉目还在,眼神却更深了。
他没死。
楚宣嘴唇紧抿。
玄天派的灭门案,他也参与了。
他奉命去取玄天玉手谱,将那本秘籍带回宫里。
镜无尘说那本秘籍落在玄天派手里,说是那本秘籍有什么什么用处,说是一个故人留下的,说不能让它流落在外。
他不在乎那些,他只知道,那本秘籍能换自己的命。
窃取生机的法门,是镜无尘给的,云渡川的蚀脉暗劲,是魏无涯弄的。
作为交换,他替二人做了很多事。
此时。
魏无涯也在看着叙昭,他的半边身子还是麻的。
紧接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是九公主的侍卫。
那个瘸了的仆从。
他居然也是令支支的人。
魏无涯的嘴角弯了一下,意味不明。
随后他又恢复了戒备之色,与另外三人对峙,一时间,两方谁也没有先动。
而楚宣的短刀又举起来了,这次他用了左手,刀尖朝叙昭的胸口捅去。
叙昭握着孤鸿影,剑尖一挑,将短刀格开,刀剑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楚宣往前逼了一步,叙昭往后退了一步。
再逼,再退,再逼,再退。
魏无涯的目光从叙昭脸上移到那几辆马车上。
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赵阁在一旁捂着胸口,满脸担心。
叙昭那武功,啧!
若非楚宣虚弱,又中了蛊,他根本无法与其过一招。
倒是好在他有孤鸿影。
当时客栈里最好的一把剑。
叙昭的孤鸿影又格挡开了。
两柄兵器在风雪中交错,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在风声里,像是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蛊悬铃的蛊虫又爬过来了。
魏无涯的脚动了一下,将那些蛊虫踩死。
靴子还在雪地里碾了几下。
楚宣不再逼近叙昭,而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你师父的玄天玉手谱,可在宫里。”
玄天玉手谱。
这几个字落在叙昭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火光猛地窜起来,烧得他眼前一片通红。
他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
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从那些身体里流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顺着台阶往下淌,淌进泥土里,被血浸透的泥土变成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撕扯声。
他的手在抖。
握着孤鸿影,剑身上的流光在他掌心剧烈跳动,像一条受了惊的蛇。
魏无涯忽然动了。
毫无征兆,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猛地蹿出来。
他一掌拍在叙昭的胸口,掌心贴着衣料,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将叙昭整个人击飞出去。
“叙昭!”赵阁大惊。
只见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孤鸿影也从手中脱出。
重重砸在地上时,叙昭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孤鸿影从天上落下来,插在他身边的雪地里,只剩剑柄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
另外三人眸色一寒,正欲动手之际,却见楚宣与魏无涯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默契,源于他们合作过无数次。
魏无涯往前迈了一步,楚宣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内力同时运转,像两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们的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奔涌,在掌心汇聚。
魏无涯的掌心泛着淡淡的金光,楚宣的掌心泛着幽冷的蓝光,两人同时出手,一掌一刀,朝对面那些人轰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雪不再往下落,风不再吹,树枝不再摇晃。
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那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在空气中撕开两道口子。
如此致命之势,落在身上,绝无生还的可能。
危急关头。
天空裂开了。
那片灰蒙蒙、飘着雪、和别处没有任何不同的天空,忽然有一块颜色变得不一样了。
变亮了。
像有人在那片天空的背后点了一盏灯,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越来越亮。
凭空出现的蓝色火焰在半空中燃起。
那些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
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后汇成一个圆环,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环的边缘是幽蓝色的,像烧得极旺的火焰,可它没有温度。
周围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环上,没有被蒸发,没有被融化,就那么穿过去了。
光环的中心越来越亮,亮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天空,不是雪,不是树林,是另一片天地。
隐约能看见那里的光线,那里的轮廓。
还有一道模糊的红色的身影,正在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