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把整座雪山往下倒。
风裹着雪,雪卷着风,打在脸上,生疼。
赵阁被一掌击飞。
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
那松树有碗口粗,被他撞得猛地一颤。
积雪簌簌往下落,砸在他头上、肩上、领口里,冰凉刺骨。
他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血洒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很快就被新雪盖住,看不见了。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雪里。
流云剑掉在身边,剑刃插在雪中,只露出半截剑身。
蛊悬铃的眼眸沉了下来。
长长的眼睫将所有的光都被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发尾的银铃在风中剧烈晃动,发出密集的、尖锐的、像无数条蛇在嘶鸣的声响。
数十只蛊虫从银铃中飞出。
通体漆黑,翅膀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光,红眼,尖喙,朝魏无涯扑去。
魏无涯侧身避开,掌风横扫,将那些蛊虫扫飞了大半。
可还是有几只扑到了他面前,尖喙扎进他的手臂。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一掌拍在自己手臂上,将那些蛊虫震落。
但他脚下没有停,又朝蛊悬铃逼进一步。
云渡川的佛珠断了。
暗红色的檀木珠子像被什么力量炸开了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
珠子携着无穷的力,将逼近的死士震开。
按照赵阁说的,他从马车中抽出一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雪光中几乎透明,抖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颤鸣。
手腕一翻,剑尖朝楚宣的咽喉刺去。
楚宣侧头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他的手指一弹,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反握在手里,刀尖朝上。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短刀朝云渡川的胸口捅去。
云渡川收剑格挡,刀剑相撞,溅出几点火星,在雪光中一闪而灭。
镜非台的折渊扇展开。
扇面银灰,在天蚕丝织就的纹路间,隐隐有寒光流转。
扇沿锋锐如刃,他握着扇柄,手腕一转,扇面朝楚宣的脖颈划去。
楚宣往后仰身,扇沿擦着他的下巴飞过去,削掉了几根胡茬。
他的短刀反手一撩。
镜非台收扇格挡,刀锋磕在扇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扇骨纹丝不动。
楚宣的嘴角弯了一下,忽然松开短刀,右手一翻,一掌拍在扇面上。
镜非台被震得后退三步,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虎口发麻,扇子差点脱手。
魏无涯一掌将蛊悬铃逼退,转过身,看着楚宣。
楚宣站在雪地里,短刀已经收回了袖中,双手垂在身侧,胸膛起伏得有些厉害,呼吸粗重。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有些发紫。
魏无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
“老毛病了。”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雪吞了大半。
魏无涯收回目光。
他知道楚宣在说什么。
楚宣,或者说孙厉,武功虽高,身体却不好。
这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
太医院的人说,他活不过四十岁。
所以……他需要云渡川的生机。
需要那套从桑晚凝那里得来的、窃取他人生机的方法,让自己活下去。
云渡川站在雪地里,软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手腕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楚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呼吸急促的、眼底有一片青黑的脸,还有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赵阁从雪地里爬起来。
擦掉嘴角的血,将流云剑从雪中拔出来,握在手里。
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迈步往前走。
直起身,握紧剑柄,朝魏无涯走去。
蛊悬铃袖中又飞出了几只蛊虫。
这回不是朝魏无涯去的,是朝那些死士去的。
那些死士已经倒了七八个,还有十来个,正从树林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蛊虫扑到他们脸上,钻进他们的眼窝,咬穿他们的喉咙。
发出沉闷的惨叫后,一个个倒下去。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被雪盖住。
就在此时,楚宣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刀刃上的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他的手腕一转,刀尖朝下,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魏无涯站在他身侧,手掌翻飞,掌风将雪卷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白色的屏障。
朝赵阁、云渡川、镜非台、蛊悬铃四人压过去。
两人的内力在风雪中交汇,凝成一股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量。
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朝那四人砸去。
“窸窸窣窣……”
突然出现的异响,使得魏无涯猛地转头。
这不是风声,不是雪声。
倒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而且不止一个人。
是很多人,从树林的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蚂蚁搬家,像无数只脚在雪地里同时踩下又同时抬起。
楚宣也听见了,他的短刀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对视了一瞬。
援兵?
谁的援兵?
令支支的?
这一顿,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赵阁的流云剑已经到了。
剑尖刺向魏无涯的面门,剑刃上的血光在雪光中一闪。
魏无涯偏头避开,剑尖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
云渡川的软剑从另一个方向刺来,剑尖点在楚宣的脉门上。
楚宣缩手,却还是被划破了一层皮。
镜非台握着折渊扇从侧面扑来,扇沿朝魏无涯的脖颈划去,魏无涯一掌拍开扇面。
三道攻击,明面上的。
同时落下,又同时被挡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蛊悬铃的蛊虫已经悄无声息的近了他们的身。
比米粒还小,通体漆黑,和雪地的颜色截然相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可魏无涯和楚宣的目光都落在赵阁、云渡川、镜非台身上。
那些蛊虫从靴子、裤腿、衣领的缝隙钻进去。
魏无涯的手猛地一僵。
忽然之间,如同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手臂都动不了了。
酸麻感,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半边身子。
他的掌风弱了。
楚宣也好不到哪里去,短刀从他手里滑落,插进雪中,只露出半截刀柄。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想握拳,握不紧,想抬起来,抬不动。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眼底的那片青黑比方才更深了。
赵阁喘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两个深深的坑。
流云剑杵在地上,撑着身体。
再看其余三人,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个个脸色不好看,嘴唇也发干。
这时。
楚宣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是泛着杀意的红。
他咬着牙,弯腰,从雪地里拔出短刀。
刀刃上的雪被体温捂化,雪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楚宣旋身,短刀刺出去的时候,雪花被刀风劈开,向两边翻涌。
刀尖朝着最近的,赵阁胸口刺去。
二人境界相差甚远。
赵阁只得将身体侧开,能躲多少躲多少。
“赵叔!”
“赵叔!”
闪着寒光的短刃即将没入赵阁的胸口。
镜非台瞪大双眼,攥着折扇冲过去。
在场的,只有他知道阿萝迦已经出事了。
若赵叔再有事。
令支支不知又会怎样,说不定能将这踏平。
此时,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云渡川也露出了慌乱之色。
他手持软剑也闪身迎了上去。
银铃疯响,无数蛊虫朝着那边飞去,试图截住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