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圆环里踏出来一只脚。
红色的裙摆从蓝光中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是浮现出整个人。
令支支从蓝光中走出来。
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翻飞,领口的白狐毛被风吹得贴在下巴上。
长发散在肩上,发间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抖落。
她谁也没看。
只将目光落在那两道正在朝他们轰来的力量上。
金光和蓝光,像两条发光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来。
她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两股力量在她指尖停住了。
就像两条狂奔的河流忽然被冻住了,从源头到入海口,一瞬间全部凝固。
金光不再流动,蓝光不再旋转,空气不再嘶鸣,一切归于寂静。
她收回手,那两道力量像是失去了支撑,在空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一闪而灭。
魏无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令支支与桑晚凝“同源”,居然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异界之人,当真恐怖。
楚宣的手也开始发抖。
没有任何预兆,也不是戏法。
她就这么出现了。
先前是偏见麻痹了自己,才会如此轻敌。
“噗!”
楚宣喉头一紧,一口鲜血喷出。
这是内力被反噬的后果。
他只觉得自己的经脉在疼。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铁丝在他体内乱捅。
他半弯下腰,看着令支支,笑起来时,牙齿沾着血,有些瘆人。
不过令支支根本没有去看他。
她先是脚尖轻触车辕,随后站定。
拂了拂沾着雪的袖子,转身,朝马车走去。
“绑了。”
清凌凌的声音,隔着风雪,变得有些飘渺。
传入在场每个人耳朵里时,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赵阁最先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流云剑,插回腰间。
侧眸给叙昭使了个眼色。
叙昭愣愣的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直至被车帘遮了个严实,这才回过神来。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从马车上拿出两根极粗的麻绳。
魏无涯见状,冷笑一声,讽刺的话还没出口,他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内力也如同被人封住了一般,经脉里那股,他修炼了大半辈子的内力,此刻像一潭死水,怎么催都催不动。
竭力想试图调动时,便是一阵钻心的痛。
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个货真价实的武道金丹,根本无法挣脱禁锢。
与此同时,赵阁挑挑眉,将他绑上,打了个死结。
随后满意的拍拍手。
再看另一边,叙昭也将楚宣捆好了。
“笑话!”魏无涯冷厉的眸子穿过厚厚的车帘,钉在马车里的人身上。
“你以为这能困住我?”
赵阁嗤笑,抬手拍了他一巴掌,想让他安分些。
“你才是笑话,你以为我们掌柜的东西能是凡物?”
赵阁说着,扯了一下他身上捆得很紧的绳子。
“就这玩意,神仙来了也难挣脱。”
“……”
直至此时,镜非台的嘴巴还张着。
从令支支从蓝光里踏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合上过。
上嘴唇往上翻,下嘴唇往下坠,中间的窟窿圆圆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眼眶发酸,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有眨眼,怕一眨眼令支支就从眼前消失了。
云渡川将软剑收回,转过身,看着镜非台那张已经维持了很久的脸。
他无奈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手掌托着镜非台的下巴,往上一抬。
“咔”的一声,下巴归位了。
镜非台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两滴。
他伸手抹了一把,在衣摆上蹭了蹭。
云渡川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不用怀疑,你没在做梦。除非我们俩在做同一个梦。”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却还是透露出几分不寻常。
他修佛多年,每日诵经,每日打坐,每日参禅,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可方才那一幕……
一团蓝火,被撕裂的空间,还有从里面走出来的红裙女人。
令支支。
他闭上眼,心绪浮动时,下意识想捻动佛珠。
蓦地却触了个空,他睁开眼,手腕处原本缠着的佛珠,早就断了,珠子散落在雪地里,不见踪迹。
他长叹一声,得去找。
寻了半晌才找了几颗,揣进袖子里。
不过,没有找齐,还有几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腕。
半晌,将手缩回袖子里。
蛊悬铃站在马车边,指尖摸到脸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是被楚宣的短刀划。
渗出的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摸上去有些粗糙,有些刺痛。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伤口被按得更深了些。
刺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后脑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沾了血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疼的,不是幻觉。
令支支刚才,是真的撕裂了空间,从另一处一步迈到了这里。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圆环中的场景有些眼熟。
像是有间客栈。
有间客栈距离这里……
蛊悬铃嘴角漾起弧度。
若将她说成是神,应该没人能反驳。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镜非台。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同时往外冒,像被人打翻了的蜂窝,嗡嗡嗡的,乱得他头疼。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够用了。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个脑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一直够用,从来没有不够用过。
可现在不够了。
令支支铁定不是凡人。
难道……她是神仙吗?
镜非台看了那辆马车一眼。
车帘低垂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神仙的话……
神仙会开客栈吗?
会跟人讨价还价吗?
会钻进钱眼里吗?
……
神仙应该待在云彩上,手里拿着拂尘,脚踩着祥云,一开口就是“尔等凡人”。
“啧。”想到这,镜非台忽然扯了扯唇。
记忆中令支支最爱笑,可她那双琥珀瞳,还真有几分睥睨众生的感觉。
她若不是神仙,那就是……
“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