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钉在车身上,笃笃笃的。

    有几支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去,钉在车厢内壁上,箭尾还在轻轻颤动。

    赵阁挡掉了七八支,还有一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顾不上那些,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树林。

    黑色的身影从树林里涌出来。

    不是三五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个个穿着黑色的甲胄,握着明晃晃的长刀,踩着雪,朝马车扑过来。

    赵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从树林深处掠出来,一前一后,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前面那道身影穿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浑厚如山。

    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魏无涯。

    后面那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悬着长剑,面容刚毅,双目精光内敛。

    楚宣。

    赵阁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车顶上,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发紧。

    此时,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蛊悬铃从车厢里走出来。

    紫袍在风中翻飞,发尾的银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看那些从树林里涌出来的黑衣人,目光只落在那两道疾掠而来的身影上。

    两个武道金丹。

    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魏无涯在距离第一辆马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靴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魏楚宣跟在他身后,也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赵阁脸上,又移到蛊悬铃脸上。

    “大祭司如今跟了新主子,倒是把从前的事撇得干净。”

    楚宣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意味深长道:“当初在淮王府,您可不是这样的。”

    赵阁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看了蛊悬铃一眼,没有说话。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挑拨离间?

    当着他们的面?

    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现如今蛊悬铃站在谁的身边,长眼睛的都能看见。

    赵阁握着流云剑的手又紧了一下,这回不是紧张,是有些不耐烦。

    第三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云渡川走出来,站在车辕边。

    灰蓝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手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看清来人,魏无涯的眉头动了一下。

    蚀脉暗劲。

    他亲手下的。

    云渡川中了蚀脉暗劲,本该气息运行不顺,每逢阴雨天胸闷气短,动用内力便会经脉刺痛,时日越久,症状越重。

    可现在。

    云渡川站在这,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不适。

    他的气息运行顺畅,与常人无异,甚至比从前还要平稳。

    魏无涯的目光从云渡川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胸口移到他的手腕。

    他的蚀脉暗劲,被解了。

    谁解的?

    令支支?

    他看了眼为首的那辆马车。

    车帘低垂着,纹丝不动,那个人没有出来。

    楚宣也看见了云渡川。

    眉头几不可察的跳动,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蛊悬铃更近了。

    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蛊悬铃,你与淮王合作的事,令掌柜知道吗?”

    楚宣挑挑眉,顿了顿,“若是不知道,你这就叫背叛;若是知道了,她还留你在身边……”

    他没有说下去。

    话未说完,比说完更有杀伤力。

    蛊悬铃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又快速压平。

    发尾的银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哗啦”一声,厚厚的靛青色车帘再次被掀开。

    镜非台从车厢里走出来,折渊扇握在手里,没有展开,扇骨抵着掌心。

    他站在云渡川身侧,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去拂,就这么看着楚宣,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冷意。

    “你们没完了是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刺杀就刺杀,还说这些做什么?”

    魏无涯的眉头拧了起来。

    漕运盟,云渡川。

    听雨楼,镜非台。

    原本只是听说。

    如今看来,这几人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

    至少,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魏无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的内力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穿过风雪,落在第一辆马车上。

    丝线穿透车帘,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他忽然笑了一声。

    “车里没人了。”

    闻言。

    众人一顿。

    蛊悬铃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而云渡川却和镜非台对视了一眼。

    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没人?怎么可能?

    赵阁蹙眉,瞥了眼身后的马车。

    “我们掌柜的不愿出来,是不想让你们脏了自己的眼睛。”

    闻言,楚宣偏头和魏无涯也对视了一眼。

    令支支若不在车上。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明明从出城便开始盯着,怎么就消失了?

    霎时,楚宣想起来那次凭空出现在惑心林的令支支。

    回到玉京后,楚宣认真想过,超过了认知范畴的东西,或许本就经不起推敲。

    他承认令支支确实很聪明。

    可要说她有滔天的本事……

    不一定。

    上次或许是因为惑心林的那条蛇,她才能做到如此之稳。

    他自认为已经触及到真相了。

    但此刻……

    魏无涯侧目,看出来楚宣的犹豫。

    随即开口,语气很平淡:“云渡川可快要恢复成正常人了。”

    楚宣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云渡川,微微眯眼。

    紧接着眸中神色骤然一变,眼中杀意滔天。

    令支支不在……也好。

    楚宣周身的气压骤降,让人喘不过气。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往前迈步。

    赵阁见状,从车顶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雪地里。

    流云剑握在手里,剑尖朝前。

    他瞥向身后三人,“动手?”

    蛊悬铃抬眸,眼底泛起嗜血的光。

    自当了令支支的陈风后。

    他可太久没好好杀过人了。

    他勾唇,从车辕一跃而下,紫袍翻飞,上面绣着的蛊虫图腾好似活了过来。

    发尾的银铃也在无风响动。

    筋骨太久没活动,但愿没有差很多。

    紧接着镜非台抖开折渊,眸光一寒,同云渡川一起,摆出来迎战的动作。

    往生池水是柔和的淡金色。

    令支支将人放进去,看着涌动着能量的液体,彻底将阿萝迦包裹住。

    她的身体慢慢下沉,蓝色的衣裙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令支支蹲在池边,手还伸在水里,指尖触着水面,没有收回来。

    【警报!检测到有间客栈的员工正在遭受袭击,请宿主选择,是否前往救援。坐标,玉京城外三十里,官道。人数,两名武道金丹,若干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