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前……
养心殿里的药味久久不能散去。
在门口就能闻见那股苦腥气,混着檀香,闷得人透不过气。
青璃蹲在龙榻边,手指搭在皇帝的腕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裴今安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皇帝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皇后看他们装模作样的就觉得好笑,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目光快速在几人面上移过。
假的很。
不过……
进了这深宫的人,都假。
这时。
异变突生。
榻上的裴玄稷猛地睁开眼。
他的双眼球凸出,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网。
紧接着,缓缓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青璃惊住了,连忙凑近些去看。
只见裴玄稷的身体忽然弓了起来,不是慢慢地,是猛地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脊背离开床板,弯成一张弓。
手在床上乱抓,抓住了被单,又松开了,又抓住了,又松开了。
青璃细细看去。
那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似肌肉在抽搐。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从手腕钻到手臂,从手臂钻到肩膀,从肩膀钻到胸口。
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像暴雨打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似乎是想到什么,青璃的手猛地从裴玄稷腕上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身体立即往后仰,本能的离那床榻远了些。
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骤缩,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察觉到动静,皇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榻上那个人。
裴玄稷的皮肤裂开了。
先是手背,裂开一道小口。
没有血流出来。
而是……从裂缝里钻出几只黑色的小虫子,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的,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然后是手臂,前胸,脖颈,一道一道的口子裂开。
虫子从里面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在龙袍上爬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啊!!!”
皇后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像指甲划过铜镜,令人头皮发麻。
随后她腿一软,身体往后倒。
手本能的在空中乱抓,可什么都没抓住,跌在地上。
“咚”的一声,眼前的天花板在转。
那些雕花的横梁,那些描金的图案,一圈一圈,转得她头晕目眩。
“快来人——”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可那几个字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淮王带妖女谋杀了皇上!!!”
刚喊完,头歪向一边,晕了过去。
青璃跌坐在地上。
手撑着地面,身体往后缩,缩到桌边,再也缩不动了。
她出身万蛊门,蛊虫见得不少,骇人的场面也是司空见惯。
可眼前这一幕,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怎么会?
明明这人之前还醒过,怎么就这样了?
“不是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裴今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从裴玄稷皮肤里涌出来的黑色虫子,看着它们在龙袍上爬动。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
不是冲皇后来的,是冲他。
裴今禾缩在角落里,随后缓缓探出半张脸。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仅仅是看了一眼龙榻上那具正在被虫子吞噬的身体。
随即胃里一阵翻腾。
她连忙转过身,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先出来了。
王德全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小太监。
在场,谁也没注意到。
王德全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到殿中央,站定。
“陛下驾崩了。”
他的声音尖细,语气平淡。
闻言,殿外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欲言又止。
紧接着,王德全领着身边的那个小太监走出去。
小太监从王德全身后走出来。
他抬起头,露出的面容并不陌生。
叙昭。
“皇上驾崩突然,还请太子继位,以免动摇朝纲。”
殿外安静了一瞬。
大臣们的目光从叙昭脸上扫过,又互相看了看。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前排的镇国将军忽然俯身跪了下去。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触地,动作一丝不苟,很是体面。
“臣请太子继位。”
后面的大臣们愣了一下,然后陆陆续续也跪了下去。
官袍的下摆在地上铺开,像一片潮水。
从前往后,一排接一排,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有人还在犹豫,看了一眼左右,身边的人已经跪下了,于是也跟着跪下了。
白晋跪在队伍后方,膝盖磕在地砖上,震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的地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芷儿说过,太子在漱玉雅集养病。
所以这太子……是令支支的人。
至于他的女儿白芷,和雅集走得那么近。
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今天去喝茶,明天去吃饭,后天去看新到的胭脂。
她嘴上说是去看热闹,可白晋心里清楚,那不只是看热闹。
是因为…芷儿也是令支支的人。
所以白家……
意识到这些,白晋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将腰又弯下去了一些,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臣也请太子继位。”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大到前排的人都听见了,大到叙昭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身旁的几个大臣也跟着跪了下去。
王德全看了叙昭一眼。
叙昭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德全收回目光,将手里的明黄绢帛收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朝殿内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叙昭一眼。
叙昭还站在原地,看着殿外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低垂的头颅,铺开的官袍。
“走吧。”
叙昭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殿内。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外的风雪和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