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
只余雪落在帘子上的沙沙声,和炭火在炉膛里噼啪的爆裂声,以及每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这时。
赵阁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碗边。
众人这才被惊醒。
只见赵阁眼睛直直地望着院门方向。
他的瞳孔放大了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皇上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恍惚,几分笃定。
沉璧的后背猛地一凉。
像有人在她身后吹了一口冷气,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院门空空荡荡,只有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两扇虚掩的木门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转回头,看着赵阁,赵阁还盯着院门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你瞎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丧龙钟刚响过,皇上……”沉璧没敢说下去,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赵阁没有理她。
他伸出手,朝院门方向指了指,手指在空中微微发抖。
“真的,你们看,皇上穿着龙袍,站在那儿。”
这话说得笃定,让沉璧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头皮。
她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紧了些,可那股凉意还在,怎么也捂不热。
她看了林画秋一眼,不自觉往她身边站了站。
林画秋正盯着赵阁,眉头拧成一个结。
再看一旁的云渡川,他的手指按在佛珠上,没有动。
而蛊悬铃也少见的望着那片雪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雾晞白绷着脸,手握端刃没有拔出来,锐利的目光却从院门扫过,未果,又回到赵阁脸上。
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是不是在胡言乱语?”镜非台手握折扇,声音压得很低。
一时间没人回答。
林画秋盯着赵阁的脸,看了很久。
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嘴唇,又看向他发抖的手指。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也正是此时,赵阁忽然迈着步子要往亭外走。
“他叫我过去……好像是找我喝酒。”
镜非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紧接着云渡川放下佛珠,站起身,走到赵阁面前,伸出手,搭上他的脉搏。
赵阁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那么让他搭着。
他的目光还在望着亭子外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等我一下啊,这几个小辈就是缠人。”
“……”
钳住他的镜非台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刚刚汤才滚的时候,”林画秋忽然开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问赵阁:“你是不是吃了菌菇?”
赵阁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画秋,眼睛里的恍惚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好像是吃了一片。”
林画秋捏着帕子,了然的点点头,“那就对了,那菌可能没熟。”
“……”
“……”
“……”
……
众人一时无言。
云渡川收回诊脉的手,扯了扯袖口。
“确实是中毒了。”
沉璧倒吸一口凉气,“没熟的菌菇?你吃了没熟的菌菇?”
她的声音拔高了。
不可置信之余还有些哭笑不得。
赵阁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我就吃了一片。”
随后,他指了指碗,“你们看,这碗也说我只吃了一小片。”
“……”
林画秋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她伸出手,快速扶住椅背。
“快让他催吐。”林画秋语气笃定。
随即转过头,朝廊下喊了一声,“拿水来,要多。”
廊下的小厮听见了,转身就跑,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沉璧已经站起来了,将赵阁面前的碗筷挪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
她伸出手,想去拍赵阁的后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知道该拍还是不该拍。
云渡川抿了抿唇,“抠吐吧。”
他杵了杵旁边的镜非台,镜非台挑挑眉,看了眼意识不算清醒的赵阁,认命的叹了口气。
“行,我来。”
一阵手忙脚乱中。
裴观雪自觉帮不上忙,赶紧退至后面,不挡路。
一直未发言的令支支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瓷瓶。
青瓷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瓷瓶递给雾晞白。
雾晞白接过,无需多问,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极小的药丸。
药丸是朱红色的,隐隐有光华流转。
瞬间一股清冽的药香从掌心弥漫开来,好似将菌汤的香气都压了下去。
他上前捏开赵阁的嘴,连忙喂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倒是省得他灌。
众人动作一顿。
沉璧愣愣的问,“这是……什么?”
此刻,赵阁只觉一股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才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眼前的叠影也少了许多,他眨眨眼。
令支支看了眼赵阁,回道:“这是续命还魂丹,即便毒入脏腑、只剩一口气,服下也能将毒性全数拔除,身体恢复如初。”
沉璧蓦地睁大眼睛。
“这么厉害。”
她连忙凑过去,盯着赵阁看了片刻。
“你还能看见皇上吗?”
赵阁摇了摇头,又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还是那两扇虚掩的木门,雪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雪。
“看不见了。”
沉璧这才舒了一口气。
其余几人也都松了口气。
林画秋没忍住踢了赵阁一脚。
“命运戏弄大馋猪。”
“……”
赵阁啧了一声,到底是没反驳。
雾晞白将蜡丸封上,将一整瓶丹药递还给令支支
“不用。”令支支随意摆摆手,“你们留着吧,以防还有下次。”
她说着笑了一下,语气尽显无奈。
裴观雪站在一旁,一直没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看着雾晞白将瓶塞进赵阁袖中。
那只瓷瓶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可它里面的东西,能让人从毒发边缘拉回来。
而且听声音,应当还有许多。
“很厉害的丹药。就算只剩一口气吊着,也能救活。”
沉璧的声音还在耳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