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感兴趣。”
令支支直白看着裴观雪,挑了挑眉。
裴观雪没有说话。
亭子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里。
裴观雪忽地笑了笑,低头啜饮一口热茶。
到底是换了个话题,只新话题依旧危险。
“令掌柜若要相助,该怎么助?”
令支支侧眸瞥了一眼镜非台脸上。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渊扇。
她从他的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当然是杀了皇帝,假传圣旨。”
沉璧的手指又攥紧了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赵阁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看不敢出声。
林画秋像是没听见,长筷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片菌菇,放进自己碗里。
所有人都都充当着很安静的摆件。
只有镜非台蓦地抬头,目落在令支支脸上。
她说这话时又是极其认真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虽说裴观雪确实很……那啥,但他到底是皇家人。
这么说终归是不太好……吧。
想到这,镜非台望了一眼裴观雪。
后者听见令支支的发言,眉头都没皱一下。
镜非台瞬间明了,这又是个“大孝子”。
“令掌柜是认真的?”裴观雪问。
亭子里的空气又凝滞了一瞬。
令支支回看他,“殿下觉得呢?”
裴观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铜锅里的汤滚了一轮又一轮,他才弯了弯嘴角,意味深长道:“我觉得……”
说着,他将菌菇夹起来,放进令支支面前的碗里:“令掌柜是认真的。”
沉璧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她将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
她看了林画秋一眼,林画秋正在往锅里下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殿下说是,那就是吧。”
令支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时。
院门被推开了。
雾晞白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靴子上也是。
他的目光扫过亭子里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
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上前。
走到令支支身侧,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半晌。
雾晞白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亭子里那些人。
赵阁在嗑瓜子,沉璧在喝汤,林画秋在下菜,云渡川在捻佛珠,蛊悬铃低着头,裴观雪在喝茶,镜非台在发呆。
每个人都该干嘛干嘛。
像是他方才说的悄悄话,半点也没听见的样子。
这么近的距离。
除非不会武,否则他说的悄悄话与便正常说话无异。
这些人倒是会装。
他垂下眼,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随后,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将身侧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椅脚在石板上拖过,发出吱呀声。
椅面上还落着几片雪,她用手拂去。
“坐。”
雾晞白坐下,将腰间的短刀正了正,搁在桌边。
令支支满意得笑笑,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肉。
肉片切得很薄,在汤里滚了几滚,边缘卷起来,中间还是嫩的。
她将肉片在调料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嚼得很慢,像在细细品味。
亭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铜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和筷子碰在碗沿上的轻响。
令支支将那片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裴观雪,问道:
“你想做皇帝吗?”
这话来得突然。
好几人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比如又被汤呛得连连咳嗽的沉璧。
裴观雪的手顿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杯沿还抵着下唇,茶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直直看着令支支
目光落在她脸上,原以为她在调笑。
毕竟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他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开口,想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然而,裴观雪又猛地愣住。
他看清了令支支眼底的东西。
不似玩笑,极其认真。
认真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直直地刺过来,刺得他心头一跳。
裴观雪正了正神色,放下茶杯,双手半握拳放在腿上。
脊背挺直了,肩膀展开了,下巴微微抬起。
他看着她,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想。”
赵阁眉心一跳。
他的目光从裴观雪脸上移到令支支脸上,又从令支支脸上移到裴观雪脸上。
左瞟瞟右看看,心里却忍不住在吐槽:
想什么想?那位置是你想就能坐的吗?那是皇位,不是街边的大白菜,你想买就能买。
再说了,你一个被送去涿光山养病多年的太子,手还废着,朝中无人,手里没兵,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那把椅子吗?
淮王盯着,六皇子盯着,九公主盯着,说不定连门口卖豆腐的老王头都想坐上去试一试。
你倒好,一个“想”字,轻飘飘的,好像说了就能成似的。
想到这,赵阁没忍住嗤笑一声。
而令支支得到回答,竟弯眼笑了。
那笑容不是嘴角那抹惯常的、不深不浅的弧度,是真正打从心底漫上来的。
弯弯的,像月牙。
她点了点头,“那便如你所愿。”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沉璧咳嗽刚缓过来,煮熟的肉刚放进嘴里,瞬间又把舌头咬了。
“嘶……”
这顿火锅吃的真是“惊心动魄”啊!
这下林画秋夹菜的手也抖了一下。
那片菌菇从筷尖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边。
裴观雪怔住,看着令支支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咚……咚……咚……”
低沉、悠长的声音从皇宫的方向传来。
一下,又一下,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钟声穿过街巷,穿过院墙,穿过亭子四周的帘子,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沉璧忍着舌尖传来的巨痛,捂着嘴,没忍住出声问:“啧似……”
实在是这声音不像寻常钟声。
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一座山,沉闷,厚重,震得人心口发颤。
云渡川攥紧手中佛珠。
幽幽望向令支支,随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他眉头轻蹙,眼底晦暗不明,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是丧龙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