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踩出一层光滑的冰壳。
裴今安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露出里面深色的夹袍。
青璃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药箱,药箱的带子挂在肩上,被压得肩膀微微下沉。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宫道,走得很稳。
裴昭宁站在养心殿外的廊柱下。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的面容照得有些发白。
他看着裴今安从宫道那头走过来,靴子踩在冰壳上,快的同时还略带几分风度。
青璃跟在他身后,紫裙在风中翻飞,上面绣着的图案像一面旗。
他看了片刻,才从廊柱下走出来,挡在裴今安面前。
裴今安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
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翻动。
青璃手指紧了紧,跟着停下脚步,低头没看任何人。
“皇兄,”裴昭宁先开口,示意他身后的人,“你带着她来做什么?”
裴今安挑眉,“六弟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裴昭宁猜到了,但不解。
沉吟许久,他才试探着开口:“皇兄不想要皇位。”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今安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裴昭宁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抬起眼。
“我帮你。”
裴今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好啊,不过……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裴今安看着他,然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在风中散得很快。
他转过身,继续朝养心殿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六弟,”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比本王想的聪明。”
裴昭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青璃跟在他身后,紫裙在门边一闪,也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华贵的陈设烘得暖意融融。
皇后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明黄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裴今禾站在她对面,发髻散了一半,珠花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
眼圈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手攥着袖口,将那块锦缎揉得皱皱巴巴。
这时,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寝殿。
王德全连忙将拂尘挂在手臂,双手接过。
下一秒一双戴着护甲的手,又从王德全手中将汤药端走。
“……”,王德全看着皇后,神色一顿,欲言又止。
药是热的,白气从碗口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的手很稳,勺沿抵着裴玄稷的下唇,一点一点地倾斜。
可药汁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明黄色的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皇后叹息一声。
将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帕子擦了擦裴玄稷嘴角的药渍。
然后将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五公主昨夜来寝殿,是为什么?”
裴今禾微怔,连忙答道:“来看父皇。”
皇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你父皇?五公主来得可真巧。你来了,你父皇就吐血了。”
裴今禾抬起头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我没有害父皇。”
“没有害,那是谁害的?是本宫?”
裴今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个直接,一个畏缩。
皇后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落在青璃身上。
看了看她怀里那只药箱,随后收回目光。
她步伐缓慢,好整以暇的坐回椅子上。
“淮王来了。”
裴今安走到颤抖的裴今禾身边,站定,看着皇后。
“母后,五妹还小,不懂事。她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讥笑一声,“本宫是在问她。”
裴今安蹙眉,转过头,看着裴今禾,语气稍稍缓和:
“你去寝殿,是为什么?”
裴今禾的睫毛动了动。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嵌得更深。
她抬起头,看着这位哥哥。
当今淮王,是她强有力的靠山,可是很多时候,她还是很怵他的。
裴今禾低下头,又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冬天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下雪了,我想求父皇,让母妃从皇姑寺回来。”
裴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裴今安语气很平淡,“知道了。”
裴今禾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今安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皇后。
皇后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直看着两人。
“母后,”裴今安行了一礼,“五妹只是想见母妃,没有别的意思。父皇吐血的事,与她无关。”
皇后嘴角弯了一下,“与本宫无关。”
裴今安唇角绷直,侧目看了一眼青璃。
随后青璃捧着药箱上前。
裴今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兴许是之前的蛊毒未清,你去看看,此次务必看仔细些。”
……
“云盟主?”
裴观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苍白的俊脸有了笑色,终于有了一抹生气。
“令掌柜倒是会选人。”
云渡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眸看向令支支。
可令支支笑意盈盈,面上并无多余的神色。
“令掌柜说笑了,在下不过是经商的,做不了皇帝。”
云渡川语气淡淡,丝毫不觉得当着一个太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是多么大逆不道。
令支支歪了歪头,像一只猫在打量人。
“经商的怎么了?”
她语气很随意,“我也是开客栈的。”
云渡川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手指拨了一颗,又拨了一颗。
闻言,裴观雪勾唇,“哦?”
“这么说,令掌柜想……”
“不想。”
令支支眸光轻转,直截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