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6章 千秋万祀,永怀斯人
    十一月的三秦大地,除了悲戚,也有暗流。

    不知什么时候起,延安的府谷县、安塞县,西安的白水县同时开始流传一句谣言:

    “天灾是阴阳失调,上天降下惩罚,君王无道,当罪己,清理奸邪,平息天怒。”

    “朝廷派昏官挖卵,触怒了蝗神,徐光启被反噬至死。”

    更有“乾坤异位,弥勒下生”的口号传了出来。

    消息传到清涧巡抚行辕的时候,黄尊素正在看延川的移民册子。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案一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又来了”的嘲讽。

    “白莲教这些鼠辈还真是杀不绝啊,还敢冒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中军官张嘉谟,声音拔高了半度。

    “传令各府县、按察使司,严查!

    驻延安府第五卫指挥使何可纲整军待命,十二卫进驻西安,随时清剿!”

    声音中带着愤怒和杀气,张嘉谟马上转身准备去传令,靴子刚迈出门槛,又停住了。

    一队人马正从远处行来,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为首一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行辕门口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来。

    入内之后,黄尊素看了看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官员那样立马请其入座。

    他坐在案后,动也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高佥事所来何事?可有谕令?”

    来人是锦衣卫西北局指挥使佥事高守谦。

    现在的锦衣卫已经完全转为以军事情报为主,分为五局:

    西北局、朔方局、东北局、西南局、东南局,各设指挥佥事一人统帅,受京师都指挥使许显纯节制。

    高守谦本来的驻地在甘州,现在却来到了西安。

    他面色沉稳,没有被黄尊素的态度影响,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见过黄中丞。本官此来,是为白莲教一事与黄大人相商。”

    黄尊素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高守谦脸上,没有接话。

    高守谦将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许帅有令,这次要把白莲教的根子挖了。

    所以陕西这几个冒头的最好先别动,交给我锦衣卫慢慢挖——嗯,陛下管这叫专业对口。”

    黄尊素神色一动,眉头微微皱起。“可有旨意?”

    高守谦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

    “没有,是锦衣卫的意思。这点小事没必要惊动陛下。”

    黄尊素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干脆利落。

    “既然没有旨意,恕本官不能从命了。

    如今陕西一盘棋,不能因为这几个臭子给坏了,必须尽快把这股谣言压下去。

    至于白莲教的根子铲不铲,不是本官考虑的事情——本官只要陕西大局。”

    高守谦神色一顿,他知道这事文官大概率不会帮忙,但没想到黄尊素这么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

    “黄中丞,先听在下说说计划不迟。”

    黄尊素没说话,但也没有再赶人。

    高守谦继续说道,语速不快。“黄中丞只需给在下一月时间,腊月此事便了。”

    黄尊素站了起来,动作很果断,声音也硬。

    “不可!

    关中大旱好不容易稳住局面,是朝廷每年投入六百万巨资。

    是陕西三司、府县官员日夜坚守,乔、徐二公为此殉道得来的。

    本官必须及时扑灭这股谣言,不负天子、不负二公英灵。”

    他看着高守谦,目光如刀。

    “锦衣卫想建功,本官管不了,但不能拿陕西大局给你们去赌。”

    他一字一句。“送客。”

    高守谦面色阴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黄中丞执意如此,本官也不好说什么。”他顿了顿。“但还有一事相求。”

    黄尊素已经拿起公文准备处理,闻言头也不抬。“何事?”

    高守谦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若是抓到人,能否交给锦衣卫处理?”

    黄尊素想了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可以,不过本官只能尽力而为——新军战力凶猛,出手非死即伤。”

    高守谦行了个揖礼。“多谢黄大人。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行辕大堂,很快消失在门外。

    张嘉谟看着高守谦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黄尊素。

    “大人,命令是否改一下?抓活的。”

    黄尊素疲惫地摇了摇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不改,本官这里够乱的了,哪有空闲管这个。”

    他抬起头,声音抬高了些。

    “再命各府县张贴告示——宣扬徐公事迹,朝廷志在救民,有蛊惑人心者,皆斩!”

    “是,大人。”张嘉谟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十一月十五,京师,谨身殿。

    夏季的制冷铁栅已经改为了暖气,热气从四角铺满地面,然后上行。

    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张焘跪在大殿中央,脸上还带着从陕西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

    朱由校端坐御案,手中拿着徐光启的遗疏。

    纸页很薄,墨迹乌黑,字迹端正,是徐光启亲笔。

    虽然早就通过锦衣卫知道徐光启去世的消息。

    但亲眼看见遗疏,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赔进去了一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冰河气候,有完没完啊——”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朱由校放下遗疏,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

    “传旨——辍朝三日。

    徐光启追赠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谥号文定。赐祭葬,命陕西各县立祠祭祀。

    其子徐骥荫封的上海伯,改封泾州伯。”

    他顿了顿,问王承恩。“南宫的中兴阁建好了吗?”

    王承恩小心回道,声音很轻。“回皇爷,建好了。”

    朱由校双手捂脸,掌心按在眼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把徐光启的照片放进去吧。位列文臣第一。”

    他看向张焘。

    “既然徐太傅让你回海军,你就去吧,去南海舰队。

    《农政全书》的书稿交给农政院,整理成书后立即刊行天下。”

    张焘跪在地上,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忍住了。“臣遵旨。”

    朱由校又说道,声音放低了些。

    “至于徐卿遗言要葬在回中山的事,还是问问徐骥吧。

    他如果也愿意,命礼部派人承办;若是不愿,就迎灵柩回上海。”

    说完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去吧。”

    张焘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三声。

    然后直起身,退出谨身殿。

    陈子龙写完圣旨后起身问道。

    “陛下,农政院院正一职当如何?整理文定公书稿一事,没有院正,臣恐不妥。”

    朱由校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

    “让他们自己推举吧,报司礼监即可。

    朕早在天启八年就命农政院、医学院自行经营,俸禄自理,不再从户部拨付。

    谁当院正也就别干涉了——不仅是官职,以后研究什么也别管了。”

    “是,臣明白了。”陈子龙躬身坐了下去。

    朱由校又看了一眼那本遗疏,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

    他提笔,蘸墨,落下去。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跟一个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朕御极之十三年秋,太傅、农圣、礼部尚书徐公光启薨于平凉回中山行营。

    讣闻,震恸辍朝。呜呼!

    天夺吾良弼,其何忍哉?乃亲洒宸翰,志其幽宫。

    盖闻天垂象而圣人则之,地生财而后王理之。

    故羲和测日,以正人时;后稷播谷,以粒烝民。

    非有绝代之人,不能成绝代之业;非有旷世之遇,不能建旷世之功。

    公讳光启,字子先,号玄扈,南直上海人也……”

    “铭曰:

    天作高山,回中苍苍。

    公来何暮,公去何忙。

    手捧星斗,足踏田桑。

    一穗红粱,天下饱尝。

    一掬白灰,斥卤生香。

    法垂天象,德润农桑。

    生为农圣,殁作谷神。

    回山之麓,泾水之滨。

    魂兮归来,护此烝民。

    千秋万祀,永怀斯人。”

    最后落款:“大明皇帝朱由校亲撰。天启十三年岁次癸酉冬月既望。”

    这是一篇墓志铭,写完之后交给王承恩。“送去泾州。”

    说完就起身离去了。

    次日,宣武门南堂。

    钟声从卯时就响了,断断续续。

    不像平日那样清亮,倒像被初冬的寒气冻住了似的,每一声都沉沉地坠下来。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黑布从门楣垂到阶下。

    两侧各悬一排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水里轻轻划动的手指。

    阶前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覆着深紫色的绒布。

    绒布的边缘是金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飘着。

    正中央是一根儿臂粗的白蜡,火苗稳稳地烧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祭坛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册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新大统历》手稿,和一束已经干透的红高粱。

    那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穗粒饱满,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像是还在田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教堂内,二十余名教士黑衣白领,分列两排,肃然无声。

    他们的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烛火在他们身后的烛台上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灰蒙蒙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