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三秦大地,除了悲戚,也有暗流。
不知什么时候起,延安的府谷县、安塞县,西安的白水县同时开始流传一句谣言:
“天灾是阴阳失调,上天降下惩罚,君王无道,当罪己,清理奸邪,平息天怒。”
“朝廷派昏官挖卵,触怒了蝗神,徐光启被反噬至死。”
更有“乾坤异位,弥勒下生”的口号传了出来。
消息传到清涧巡抚行辕的时候,黄尊素正在看延川的移民册子。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案一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又来了”的嘲讽。
“白莲教这些鼠辈还真是杀不绝啊,还敢冒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中军官张嘉谟,声音拔高了半度。
“传令各府县、按察使司,严查!
驻延安府第五卫指挥使何可纲整军待命,十二卫进驻西安,随时清剿!”
声音中带着愤怒和杀气,张嘉谟马上转身准备去传令,靴子刚迈出门槛,又停住了。
一队人马正从远处行来,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为首一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行辕门口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来。
入内之后,黄尊素看了看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官员那样立马请其入座。
他坐在案后,动也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高佥事所来何事?可有谕令?”
来人是锦衣卫西北局指挥使佥事高守谦。
现在的锦衣卫已经完全转为以军事情报为主,分为五局:
西北局、朔方局、东北局、西南局、东南局,各设指挥佥事一人统帅,受京师都指挥使许显纯节制。
高守谦本来的驻地在甘州,现在却来到了西安。
他面色沉稳,没有被黄尊素的态度影响,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见过黄中丞。本官此来,是为白莲教一事与黄大人相商。”
黄尊素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高守谦脸上,没有接话。
高守谦将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许帅有令,这次要把白莲教的根子挖了。
所以陕西这几个冒头的最好先别动,交给我锦衣卫慢慢挖——嗯,陛下管这叫专业对口。”
黄尊素神色一动,眉头微微皱起。“可有旨意?”
高守谦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
“没有,是锦衣卫的意思。这点小事没必要惊动陛下。”
黄尊素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干脆利落。
“既然没有旨意,恕本官不能从命了。
如今陕西一盘棋,不能因为这几个臭子给坏了,必须尽快把这股谣言压下去。
至于白莲教的根子铲不铲,不是本官考虑的事情——本官只要陕西大局。”
高守谦神色一顿,他知道这事文官大概率不会帮忙,但没想到黄尊素这么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
“黄中丞,先听在下说说计划不迟。”
黄尊素没说话,但也没有再赶人。
高守谦继续说道,语速不快。“黄中丞只需给在下一月时间,腊月此事便了。”
黄尊素站了起来,动作很果断,声音也硬。
“不可!
关中大旱好不容易稳住局面,是朝廷每年投入六百万巨资。
是陕西三司、府县官员日夜坚守,乔、徐二公为此殉道得来的。
本官必须及时扑灭这股谣言,不负天子、不负二公英灵。”
他看着高守谦,目光如刀。
“锦衣卫想建功,本官管不了,但不能拿陕西大局给你们去赌。”
他一字一句。“送客。”
高守谦面色阴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黄中丞执意如此,本官也不好说什么。”他顿了顿。“但还有一事相求。”
黄尊素已经拿起公文准备处理,闻言头也不抬。“何事?”
高守谦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若是抓到人,能否交给锦衣卫处理?”
黄尊素想了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可以,不过本官只能尽力而为——新军战力凶猛,出手非死即伤。”
高守谦行了个揖礼。“多谢黄大人。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行辕大堂,很快消失在门外。
张嘉谟看着高守谦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黄尊素。
“大人,命令是否改一下?抓活的。”
黄尊素疲惫地摇了摇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不改,本官这里够乱的了,哪有空闲管这个。”
他抬起头,声音抬高了些。
“再命各府县张贴告示——宣扬徐公事迹,朝廷志在救民,有蛊惑人心者,皆斩!”
“是,大人。”张嘉谟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十一月十五,京师,谨身殿。
夏季的制冷铁栅已经改为了暖气,热气从四角铺满地面,然后上行。
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张焘跪在大殿中央,脸上还带着从陕西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
朱由校端坐御案,手中拿着徐光启的遗疏。
纸页很薄,墨迹乌黑,字迹端正,是徐光启亲笔。
虽然早就通过锦衣卫知道徐光启去世的消息。
但亲眼看见遗疏,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赔进去了一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冰河气候,有完没完啊——”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朱由校放下遗疏,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
“传旨——辍朝三日。
徐光启追赠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谥号文定。赐祭葬,命陕西各县立祠祭祀。
其子徐骥荫封的上海伯,改封泾州伯。”
他顿了顿,问王承恩。“南宫的中兴阁建好了吗?”
王承恩小心回道,声音很轻。“回皇爷,建好了。”
朱由校双手捂脸,掌心按在眼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把徐光启的照片放进去吧。位列文臣第一。”
他看向张焘。
“既然徐太傅让你回海军,你就去吧,去南海舰队。
《农政全书》的书稿交给农政院,整理成书后立即刊行天下。”
张焘跪在地上,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忍住了。“臣遵旨。”
朱由校又说道,声音放低了些。
“至于徐卿遗言要葬在回中山的事,还是问问徐骥吧。
他如果也愿意,命礼部派人承办;若是不愿,就迎灵柩回上海。”
说完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去吧。”
张焘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三声。
然后直起身,退出谨身殿。
陈子龙写完圣旨后起身问道。
“陛下,农政院院正一职当如何?整理文定公书稿一事,没有院正,臣恐不妥。”
朱由校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
“让他们自己推举吧,报司礼监即可。
朕早在天启八年就命农政院、医学院自行经营,俸禄自理,不再从户部拨付。
谁当院正也就别干涉了——不仅是官职,以后研究什么也别管了。”
“是,臣明白了。”陈子龙躬身坐了下去。
朱由校又看了一眼那本遗疏,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
他提笔,蘸墨,落下去。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跟一个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朕御极之十三年秋,太傅、农圣、礼部尚书徐公光启薨于平凉回中山行营。
讣闻,震恸辍朝。呜呼!
天夺吾良弼,其何忍哉?乃亲洒宸翰,志其幽宫。
盖闻天垂象而圣人则之,地生财而后王理之。
故羲和测日,以正人时;后稷播谷,以粒烝民。
非有绝代之人,不能成绝代之业;非有旷世之遇,不能建旷世之功。
公讳光启,字子先,号玄扈,南直上海人也……”
“铭曰:
天作高山,回中苍苍。
公来何暮,公去何忙。
手捧星斗,足踏田桑。
一穗红粱,天下饱尝。
一掬白灰,斥卤生香。
法垂天象,德润农桑。
生为农圣,殁作谷神。
回山之麓,泾水之滨。
魂兮归来,护此烝民。
千秋万祀,永怀斯人。”
最后落款:“大明皇帝朱由校亲撰。天启十三年岁次癸酉冬月既望。”
这是一篇墓志铭,写完之后交给王承恩。“送去泾州。”
说完就起身离去了。
次日,宣武门南堂。
钟声从卯时就响了,断断续续。
不像平日那样清亮,倒像被初冬的寒气冻住了似的,每一声都沉沉地坠下来。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黑布从门楣垂到阶下。
两侧各悬一排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水里轻轻划动的手指。
阶前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覆着深紫色的绒布。
绒布的边缘是金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飘着。
正中央是一根儿臂粗的白蜡,火苗稳稳地烧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祭坛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册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新大统历》手稿,和一束已经干透的红高粱。
那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穗粒饱满,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像是还在田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教堂内,二十余名教士黑衣白领,分列两排,肃然无声。
他们的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烛火在他们身后的烛台上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灰蒙蒙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