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5章 《清涧闻太傅讣,感而有作》
    当晚,泾州知州张同敞、平凉知府管绍宁一起赶到回中山营地。

    回中山下,夜风从塬上刮下来,卷着黄土,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河滩上白天掘过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望无际。

    营地里灯火通明,几个火盆烧着,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把守夜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张焘跪在床前,沉默。

    他的官服上还沾着白天的泥土,膝盖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徐光启躺在行军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刚入营地管绍宁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太傅如何?”

    泾州药局医官站在一旁,拱手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回太守大人,太傅心力衰竭,近日又多劳累,感染了风寒,恐……不久矣。”

    管绍宁呆立当场,手里还攥着马鞭,指节泛白。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张同敞扑了过去,动作很急,靴子踩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跪在床前,凑近徐光启的脸,老人的鼻息若有若无,像风中的残烛。

    他不敢伸手去碰,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这些一年多来,徐光启以七十岁高龄、三公之尊,亲下田亩之中。

    教百姓种高粱、施磷肥、育刺槐。

    他的精神早已令陕西官员敬佩,如今把最后的生命也献祭给了三秦大地。

    营帐内沉默良久。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徐光启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了指桌案。

    动作很轻,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张焘马上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

    案上放着一个木匣,朴素的,没有雕饰,边角磨得发亮。

    他捧起木匣,走回床前,打开。

    里面是两份奏本,纸页很厚,墨迹乌黑,封面写着《陕西旱灾方略疏》几个字。

    他取出奏本,放到徐光启手中。

    老人干枯的手指攥住了纸页,蓄了一会儿力,胸膛起伏了几次,然后缓缓抬起左手。

    “这是老夫……给陛下的奏本。”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里面……里面是老夫……对陕西日后的抗旱浅见。”

    他又颤抖地抬起右手那份,枯瘦的手指指向张同敞和管绍宁。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手上。

    “除蝗……秋季掘卵只是……只是第一步。”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后续至少还有四件事,都在这《除蝗法》中,一定告知……黄巡抚。”

    管绍宁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太傅,下官一定照办。您先休息,西安的医官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徐光启灰白的面容开始潮红,像是一盏油灯在熄灭前最后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像是攒足了力气。

    “记住了——捕蝗不如捕蝻,捕蝻不如灭卵。”

    张同敞跪在了地上,额头触地。“是,下官记住了。”

    徐光启的目光慢慢移到张焘脸上,老人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

    “绍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你……还是回海军吧,那里才是展示你才情的地方。”

    张焘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上,声音哽咽。

    “学生受先生授业大恩,谨记恩师训示。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之所教,生之所行。”

    徐光启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为师尚有一憾。”

    “先生请讲,弟子万死不辞。”张焘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徐光启想伸出手,但没有了力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这些日子……太忙了。《农书》还未整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绍和……你把书稿……带回京师,交给长德。

    整理出来……传下去,让我大明百姓……不用再挨饿。”

    张焘用力握住老师的手,老人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是握着一把枯枝。

    “学生遵命。”

    徐光启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叮嘱。

    “帮为师告诉徐骥——将为师……就葬在这回中山,看着……”

    还没说完,手上的力气彻底没了。

    手指松开,奏本从掌心滑落,掉在床沿上。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灰白的面容忽然平静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先生——”张焘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

    管绍宁跪了下去,张同敞跪了下去。三个人伏在地上,哭声在帐篷里回荡。

    “恭送太傅——”

    “恭送太傅——”营地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士兵、医官、书吏、伙夫,一片一片地跪倒,靴子触地的声音、膝盖磕在泥土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太傅徐光启病逝于平凉府回中山的消息传遍了三秦大地。

    让这片被旱魃肆虐的荒凉土地上再次添了一抹悲色。

    当天傍晚,回中山河滩上还有几十个掘卵的百姓。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河滩染成灰蓝色。

    他们正收拾工具准备收工,铁锹插在土里,竹篮堆在一起。

    营地突然传出哭声,有人喊“太傅归天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妇人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

    一个年轻人跪在泥地里,朝着营帐的方向磕头。

    一个老汉呆呆地望着营帐方向,半晌没有说话,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管绍宁亲笔写了挽联,铺在桌案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三千里秦川皆赤土,幸有公来,渠水方流禾下土”

    “七十载辛劳尽白头,而今公去,秋风已过陇西头”

    消息传到西安,西安知府夏允彝正在签押房批阅公文,手里还握着笔。

    来人禀报时,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呆立当场,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面朝泾州方向,缓缓拜了下去。

    “徐公——”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陕西巡抚黄尊素并不在西安,他在延安府的清涧县。

    这里是西接延安、东控延川、北顾绥德的枢纽要害。

    但他在这里却不是为了清涧,而是延川。

    延川地处黄土丘陵沟壑极深处,黄河深切而不可用。

    地下水埋藏极深而不可汲,地表破碎而渠不可通、路不可达、人不可聚。

    朝廷所有的治理手段在这里都因地理条件的极端限制而“失效”。

    因为再巨额投入都无法触及其最核心的症结:

    极度缺水与人口已散的双重绝境。

    只能把人尽量的迁走,只留少数人封山育林,种些沙棘、刺槐,维持水土。

    如果十年后植被恢复、地下水回升、沟壑稳定,才可以小规模恢复居住。

    黄尊素就在这里主持着陕西全局中唯一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行辕设在清涧县城西街的察院行台,一进小院,三间正房。

    黄尊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和公文。

    他今年刚五十,但看着像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下青黑。

    来人禀报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延川移民的呈报。

    听完消息,他那疲惫的身躯猛地一颤,跌坐在地上,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身边的巡按御史吴甘来连忙上前搀扶,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

    黄尊素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地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睁开眼,推开吴甘来的手,自己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干燥秋风吹进来,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六年前已经去了一位乔忠肃,如今又走了一位徐太傅。这三秦大地……”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

    “好啊——关中这块宝地葬了两位名传千古的贤臣。老子也要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硬气。

    “本官就不信了,这旱魃能耐我何——天灾能耐我大明如何——”

    他转身走回书房,提起笔,蘸满墨,铺开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吴甘来站在一旁,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西风卷地入清涧,夜半孤灯照白头。

    六载秦关人已去,三边赤土泪空流。

    渠分泾渭终难济,蝗尽丘山未肯休。

    莫道天公终不语,磷肥新种满西畴。

    回中山下埋高士,无定河边泣故侯。

    若使旱魃能戮尽,何妨身骨葬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