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泾州知州张同敞、平凉知府管绍宁一起赶到回中山营地。
回中山下,夜风从塬上刮下来,卷着黄土,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河滩上白天掘过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望无际。
营地里灯火通明,几个火盆烧着,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把守夜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张焘跪在床前,沉默。
他的官服上还沾着白天的泥土,膝盖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徐光启躺在行军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刚入营地管绍宁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太傅如何?”
泾州药局医官站在一旁,拱手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回太守大人,太傅心力衰竭,近日又多劳累,感染了风寒,恐……不久矣。”
管绍宁呆立当场,手里还攥着马鞭,指节泛白。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张同敞扑了过去,动作很急,靴子踩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跪在床前,凑近徐光启的脸,老人的鼻息若有若无,像风中的残烛。
他不敢伸手去碰,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这些一年多来,徐光启以七十岁高龄、三公之尊,亲下田亩之中。
教百姓种高粱、施磷肥、育刺槐。
他的精神早已令陕西官员敬佩,如今把最后的生命也献祭给了三秦大地。
营帐内沉默良久。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徐光启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了指桌案。
动作很轻,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张焘马上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
案上放着一个木匣,朴素的,没有雕饰,边角磨得发亮。
他捧起木匣,走回床前,打开。
里面是两份奏本,纸页很厚,墨迹乌黑,封面写着《陕西旱灾方略疏》几个字。
他取出奏本,放到徐光启手中。
老人干枯的手指攥住了纸页,蓄了一会儿力,胸膛起伏了几次,然后缓缓抬起左手。
“这是老夫……给陛下的奏本。”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里面……里面是老夫……对陕西日后的抗旱浅见。”
他又颤抖地抬起右手那份,枯瘦的手指指向张同敞和管绍宁。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手上。
“除蝗……秋季掘卵只是……只是第一步。”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后续至少还有四件事,都在这《除蝗法》中,一定告知……黄巡抚。”
管绍宁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太傅,下官一定照办。您先休息,西安的医官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徐光启灰白的面容开始潮红,像是一盏油灯在熄灭前最后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像是攒足了力气。
“记住了——捕蝗不如捕蝻,捕蝻不如灭卵。”
张同敞跪在了地上,额头触地。“是,下官记住了。”
徐光启的目光慢慢移到张焘脸上,老人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
“绍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你……还是回海军吧,那里才是展示你才情的地方。”
张焘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上,声音哽咽。
“学生受先生授业大恩,谨记恩师训示。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之所教,生之所行。”
徐光启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为师尚有一憾。”
“先生请讲,弟子万死不辞。”张焘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徐光启想伸出手,但没有了力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这些日子……太忙了。《农书》还未整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绍和……你把书稿……带回京师,交给长德。
整理出来……传下去,让我大明百姓……不用再挨饿。”
张焘用力握住老师的手,老人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是握着一把枯枝。
“学生遵命。”
徐光启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叮嘱。
“帮为师告诉徐骥——将为师……就葬在这回中山,看着……”
还没说完,手上的力气彻底没了。
手指松开,奏本从掌心滑落,掉在床沿上。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灰白的面容忽然平静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先生——”张焘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
管绍宁跪了下去,张同敞跪了下去。三个人伏在地上,哭声在帐篷里回荡。
“恭送太傅——”
“恭送太傅——”营地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士兵、医官、书吏、伙夫,一片一片地跪倒,靴子触地的声音、膝盖磕在泥土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太傅徐光启病逝于平凉府回中山的消息传遍了三秦大地。
让这片被旱魃肆虐的荒凉土地上再次添了一抹悲色。
当天傍晚,回中山河滩上还有几十个掘卵的百姓。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河滩染成灰蓝色。
他们正收拾工具准备收工,铁锹插在土里,竹篮堆在一起。
营地突然传出哭声,有人喊“太傅归天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妇人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
一个年轻人跪在泥地里,朝着营帐的方向磕头。
一个老汉呆呆地望着营帐方向,半晌没有说话,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管绍宁亲笔写了挽联,铺在桌案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三千里秦川皆赤土,幸有公来,渠水方流禾下土”
“七十载辛劳尽白头,而今公去,秋风已过陇西头”
消息传到西安,西安知府夏允彝正在签押房批阅公文,手里还握着笔。
来人禀报时,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呆立当场,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面朝泾州方向,缓缓拜了下去。
“徐公——”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陕西巡抚黄尊素并不在西安,他在延安府的清涧县。
这里是西接延安、东控延川、北顾绥德的枢纽要害。
但他在这里却不是为了清涧,而是延川。
延川地处黄土丘陵沟壑极深处,黄河深切而不可用。
地下水埋藏极深而不可汲,地表破碎而渠不可通、路不可达、人不可聚。
朝廷所有的治理手段在这里都因地理条件的极端限制而“失效”。
因为再巨额投入都无法触及其最核心的症结:
极度缺水与人口已散的双重绝境。
只能把人尽量的迁走,只留少数人封山育林,种些沙棘、刺槐,维持水土。
如果十年后植被恢复、地下水回升、沟壑稳定,才可以小规模恢复居住。
黄尊素就在这里主持着陕西全局中唯一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行辕设在清涧县城西街的察院行台,一进小院,三间正房。
黄尊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和公文。
他今年刚五十,但看着像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下青黑。
来人禀报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延川移民的呈报。
听完消息,他那疲惫的身躯猛地一颤,跌坐在地上,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身边的巡按御史吴甘来连忙上前搀扶,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
黄尊素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地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睁开眼,推开吴甘来的手,自己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干燥秋风吹进来,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六年前已经去了一位乔忠肃,如今又走了一位徐太傅。这三秦大地……”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
“好啊——关中这块宝地葬了两位名传千古的贤臣。老子也要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硬气。
“本官就不信了,这旱魃能耐我何——天灾能耐我大明如何——”
他转身走回书房,提起笔,蘸满墨,铺开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吴甘来站在一旁,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西风卷地入清涧,夜半孤灯照白头。
六载秦关人已去,三边赤土泪空流。
渠分泾渭终难济,蝗尽丘山未肯休。
莫道天公终不语,磷肥新种满西畴。
回中山下埋高士,无定河边泣故侯。
若使旱魃能戮尽,何妨身骨葬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