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7章 三刺头分离
    十一月十六,巳时正。

    京师城北,崇教坊,国子监。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已经落过了,屋顶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积雪。

    灰白色的,被北风吹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廊下的冰凌挂在檐角,在稀薄的日光里闪着冷光。

    监生们裹着厚棉袍,缩着脖子,从号舍之间的夹道里匆匆走过。

    呵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傅山拿着报纸风风火火的地走进黄宗羲的号舍。

    “太冲,令尊又高升了,哈哈。”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纸张哗啦一声响。

    结果进来之后却发现没人。

    号舍里空荡荡的,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摞成一摞。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龟裂纹,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人呢?”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

    “难道是黄大人高升,胆子又大了,出去鬼混了?”

    隔壁传来顾绛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青主,这里。”

    傅山闻声走了过去。

    顾绛的号舍门敞开着,他正站在床边,往一个蓝布包里塞衣服。

    包袱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旁边还放着一个藤编的行李箱。

    箱盖开着,里面塞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盒。

    傅山跨过门槛,把手里的报纸扬了扬。

    “太冲,令尊升任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川陕,你有福了,可以直接荫官了。”

    他把报纸递过去,手指点在头版的位置。“看看,你爹的诗,报纸上都登了。”

    黄宗羲坐在床沿上,显然也知道了。

    他没有接报纸,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眉头微微皱着。

    “若使旱魃能戮尽,何妨身骨葬延州。”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爹……是准备将性命填在陕西了。”

    顾绛放下手中的行李,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太冲不必担忧,现在朝廷每年给陕西那么多钱粮,显然是重视的。

    令尊能有如此风骨节操,你该与有荣焉啊。”

    傅山拍了拍黄宗羲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朝廷让令尊升任川陕总督,一定是准备走川陕共济的路子。

    令尊才情操守本就无可指摘,如今又能身居高位,施展胸中抱负。

    作为名臣之后,你当荣幸才是。”

    黄宗羲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阴郁的情绪都吐出去。

    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目光也变得坚毅了些。

    “不止我爹,咱们祭酒也升了——大理寺卿。”

    傅山更关心这个,身体前倾。“大理寺卿?那还管国子监吗?”

    顾绛表情古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不管了,不过新来的祭酒更不好惹。

    陕西兵备道任上调回来的,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管国子监的金光辰。

    人称‘金铁板’、‘活律典’,有你们受的。”

    傅山一跺脚,声音拔高了半度。

    “金天枢?靠!今上用人还真是天马行空。”

    他说完才发现顾绛正在收拾行李,包袱已经系好了,行李箱也合上了。

    “忠清要走?”

    顾绛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在行李箱旁边。

    “我已经过了今年的乡试,不想做举监,也不想去吏部排队,准备出去走走。”

    黄宗羲、傅山二人闻言沉默了下来。

    今年八月顺天府的乡试他们都去了,三个人一起走进考场,一起在号舍里熬了九天。

    放榜那天,只有年纪最小的顾绛中了举人。

    傅山问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忠清准备去哪?不备考会试了吗?”

    顾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会试当然要考,不过我不准备做个只知四书的文官。

    朝廷已经改了童试,乡试、会试迟早也会改的。死读书以后是考不上进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我准备先回昆山看看祖父,然后游历一年,看看天下的变化。”

    傅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钦佩。

    “忠清志向高远,为兄佩服。”

    他顿了顿。“只是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歹去金陵楼摆一桌给你送行。”

    顾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我等之交在心,不在筵席,不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傅山,调侃道:

    “你傅青主别把我从杂志社的商董里面除名就行,我还指着这份收入当盘缠呢。”

    “哈哈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号舍里回荡,把窗外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黄宗羲说道,嘴角还带着笑意。

    “忠清去游历也好,弄些见闻杂记寄回来,也能丰富些杂志的内容。”

    傅山走过去拍了拍顾绛的肩膀。

    “就是,你要是将来会试中第当了官,咱们再也不用怕有人来杂志社捣乱了。”

    顾绛拿起背包和行李箱,挎在肩上,行李箱上的木轮拖在地上。

    “走了,再不走天津港就要冻住了。”

    说完,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轮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咕噜咕噜的,渐渐被风声吞没了。

    黄宗羲、傅山站在门口,没有送。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夹道,绕过泮池,走向国子监的大门。

    棉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行李箱在身后拖行,像一条尾巴。

    他们没出声,没有喊,没有挥手,谁也没有去破坏这份洒脱的气氛。

    良久,黄宗羲开口,声音很轻。“忠清此去,至少要一年才能再见了。”

    傅山点头,目光还落在顾绛消失的方向。

    “忠清看着文弱,实则心志坚毅,他的游历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黄宗羲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忠清虽然从未提过,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志在首辅,他想和天下讲道理。”

    傅山惊讶,眼睛瞪大了。“嚯!没看出来,他居然有这种想法。”

    说完又点了点头,“以忠清之才,登临宰辅,倒也并非不可能。”

    他转头看着黄宗羲。“太冲接下来有何打算?令尊有安排吗?”

    黄宗羲摇了摇头,靠在门框上。

    “没有,我爹根本没时间安排我,很可能都忘了我这个不肖子。”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准备继续在监中苦读,下一科乡试,必中!”

    他转过身,看着傅山,目光灼灼。

    “忠清谨记陛下两年前的教诲:‘只有登临朝堂,才能向天下人去讲道理’,所以他中了。

    陛下那日还说:《春秋》者,圣人之‘权’也。

    以匹夫之身行天子之事,其志可‘知’,其行可‘罪’。

    然天下后世,若无《春秋》,则人伦扫地矣。

    故宁受一时之罪,而求万世之知。此正是孔子‘无可无不可’之大无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对傅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等办杂志社,初衷就是为了传播道理,解民间疾苦。

    可若连一个科举的门槛都跨不过去,凭什么去讲这个道理?天下有人听吗?”

    他深吸一口气。

    “我爹将自己的性命托在陕西大灾之地,我若连个举人都中不了,简直有辱家门!”

    “好!”傅山鼓掌,巴掌拍在一起,啪的一声。

    “我同你一起。咱们将来一起和天下人讲道理,一起对付那些迂腐之辈!”

    两个人的目光在寒风中撞在一起,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