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巳时正。
京师城北,崇教坊,国子监。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已经落过了,屋顶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积雪。
灰白色的,被北风吹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廊下的冰凌挂在檐角,在稀薄的日光里闪着冷光。
监生们裹着厚棉袍,缩着脖子,从号舍之间的夹道里匆匆走过。
呵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傅山拿着报纸风风火火的地走进黄宗羲的号舍。
“太冲,令尊又高升了,哈哈。”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纸张哗啦一声响。
结果进来之后却发现没人。
号舍里空荡荡的,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摞成一摞。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龟裂纹,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人呢?”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
“难道是黄大人高升,胆子又大了,出去鬼混了?”
隔壁传来顾绛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青主,这里。”
傅山闻声走了过去。
顾绛的号舍门敞开着,他正站在床边,往一个蓝布包里塞衣服。
包袱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旁边还放着一个藤编的行李箱。
箱盖开着,里面塞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盒。
傅山跨过门槛,把手里的报纸扬了扬。
“太冲,令尊升任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川陕,你有福了,可以直接荫官了。”
他把报纸递过去,手指点在头版的位置。“看看,你爹的诗,报纸上都登了。”
黄宗羲坐在床沿上,显然也知道了。
他没有接报纸,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眉头微微皱着。
“若使旱魃能戮尽,何妨身骨葬延州。”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爹……是准备将性命填在陕西了。”
顾绛放下手中的行李,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太冲不必担忧,现在朝廷每年给陕西那么多钱粮,显然是重视的。
令尊能有如此风骨节操,你该与有荣焉啊。”
傅山拍了拍黄宗羲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朝廷让令尊升任川陕总督,一定是准备走川陕共济的路子。
令尊才情操守本就无可指摘,如今又能身居高位,施展胸中抱负。
作为名臣之后,你当荣幸才是。”
黄宗羲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阴郁的情绪都吐出去。
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目光也变得坚毅了些。
“不止我爹,咱们祭酒也升了——大理寺卿。”
傅山更关心这个,身体前倾。“大理寺卿?那还管国子监吗?”
顾绛表情古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不管了,不过新来的祭酒更不好惹。
陕西兵备道任上调回来的,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管国子监的金光辰。
人称‘金铁板’、‘活律典’,有你们受的。”
傅山一跺脚,声音拔高了半度。
“金天枢?靠!今上用人还真是天马行空。”
他说完才发现顾绛正在收拾行李,包袱已经系好了,行李箱也合上了。
“忠清要走?”
顾绛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在行李箱旁边。
“我已经过了今年的乡试,不想做举监,也不想去吏部排队,准备出去走走。”
黄宗羲、傅山二人闻言沉默了下来。
今年八月顺天府的乡试他们都去了,三个人一起走进考场,一起在号舍里熬了九天。
放榜那天,只有年纪最小的顾绛中了举人。
傅山问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忠清准备去哪?不备考会试了吗?”
顾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会试当然要考,不过我不准备做个只知四书的文官。
朝廷已经改了童试,乡试、会试迟早也会改的。死读书以后是考不上进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我准备先回昆山看看祖父,然后游历一年,看看天下的变化。”
傅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钦佩。
“忠清志向高远,为兄佩服。”
他顿了顿。“只是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歹去金陵楼摆一桌给你送行。”
顾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我等之交在心,不在筵席,不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傅山,调侃道:
“你傅青主别把我从杂志社的商董里面除名就行,我还指着这份收入当盘缠呢。”
“哈哈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号舍里回荡,把窗外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黄宗羲说道,嘴角还带着笑意。
“忠清去游历也好,弄些见闻杂记寄回来,也能丰富些杂志的内容。”
傅山走过去拍了拍顾绛的肩膀。
“就是,你要是将来会试中第当了官,咱们再也不用怕有人来杂志社捣乱了。”
顾绛拿起背包和行李箱,挎在肩上,行李箱上的木轮拖在地上。
“走了,再不走天津港就要冻住了。”
说完,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轮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咕噜咕噜的,渐渐被风声吞没了。
黄宗羲、傅山站在门口,没有送。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夹道,绕过泮池,走向国子监的大门。
棉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行李箱在身后拖行,像一条尾巴。
他们没出声,没有喊,没有挥手,谁也没有去破坏这份洒脱的气氛。
良久,黄宗羲开口,声音很轻。“忠清此去,至少要一年才能再见了。”
傅山点头,目光还落在顾绛消失的方向。
“忠清看着文弱,实则心志坚毅,他的游历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黄宗羲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忠清虽然从未提过,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志在首辅,他想和天下讲道理。”
傅山惊讶,眼睛瞪大了。“嚯!没看出来,他居然有这种想法。”
说完又点了点头,“以忠清之才,登临宰辅,倒也并非不可能。”
他转头看着黄宗羲。“太冲接下来有何打算?令尊有安排吗?”
黄宗羲摇了摇头,靠在门框上。
“没有,我爹根本没时间安排我,很可能都忘了我这个不肖子。”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准备继续在监中苦读,下一科乡试,必中!”
他转过身,看着傅山,目光灼灼。
“忠清谨记陛下两年前的教诲:‘只有登临朝堂,才能向天下人去讲道理’,所以他中了。
陛下那日还说:《春秋》者,圣人之‘权’也。
以匹夫之身行天子之事,其志可‘知’,其行可‘罪’。
然天下后世,若无《春秋》,则人伦扫地矣。
故宁受一时之罪,而求万世之知。此正是孔子‘无可无不可’之大无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对傅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等办杂志社,初衷就是为了传播道理,解民间疾苦。
可若连一个科举的门槛都跨不过去,凭什么去讲这个道理?天下有人听吗?”
他深吸一口气。
“我爹将自己的性命托在陕西大灾之地,我若连个举人都中不了,简直有辱家门!”
“好!”傅山鼓掌,巴掌拍在一起,啪的一声。
“我同你一起。咱们将来一起和天下人讲道理,一起对付那些迂腐之辈!”
两个人的目光在寒风中撞在一起,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