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将卵块放在掌心,站起身,摊到知州张同敞和几个里长巡捕面前。
那卵块在日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胶质膜半透明。
里面的卵粒一粒一粒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诸位请看,这就是蝗虫的卵块。
一根约莫六十到八十粒卵,一粒卵就是明年的一只蝗虫。”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向张同敞。“别山,泾州这种河滩有多少亩?”
张同敞看着那虫卵也是心惊,喉结滚动了一下。
闻言躬身一礼,指向脚下河滩,定了定神,开口时语速平缓。
“回太傅。泾州境内,泾河与芮河交汇一带,滩涂共计四十七顷有奇。
眼前回中山下这一片,约十二顷。其余分布三处。”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向。
“一在州西二十里铺渡口,泾河转弯处,有滩约八顷,土质硬板。”
手指转向北。“二在州北芮河入泾口,滩约三顷,去岁蝗灾即起于此处。”
手指转向南。“三在州南回山尾闾、近灵台县界处,滩约六顷,芦苇丛生,最难搜寻。”
徐光启微微颔首,未及开口,张同敞已接着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更快,像是怕漏掉什么。
“至于整个平凉府境内,与泾州相似之河滩之地。
据卑职上任一年踏勘所及,至少还有三处要紧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处,平凉县西四十里铺。
泾河出山之后,水势骤缓,冲积沙滩不下十余顷。若彼处起蝗,平凉城危在旦夕。
第二处,灵台县南达溪河入泾处。
滩虽仅五顷,然两岸皆近年新垦梯田,百姓全仗些许井水吊命。
蝗虫若来,颗粒无收,怕要生变。
第三处,镇原县东蒲河入泾处,蒲河渡口一带,潮滩约三四顷。
此地靠近固原,流民杂处,最难组织人力。”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平视徐光启。
徐光启面露欣慰,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别山不愧张太岳传人,精于实务,确有乃祖遗风。
老夫自入陕以来,遍历州县,问及河滩蝗情。
能如足下这般——举目知亩、开口指处、连邻县形势皆在胸中者,唯泾州一人而已。”
张同敞再次躬身一礼,腰弯得很深。“太傅谬赞,下官不过尽守土之责耳。”
徐光启揉了揉膝盖,面色有些潮红,像是蹲久了血气上涌。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河滩移向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滩涂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一望无际。
“治蝗不能等蝗虫来了再扑。这卵——必须挖了。”
张同敞目光沉静地看向徐光启,像是在演算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太傅若要全面掘卵灭蝗,卑职明日便可召集泾州各里里长、保甲,分片包干。
将这四十七顷滩涂,每一寸都会翻过。
至于平凉、灵台、镇原三处。
若太傅有令,卑职马上给府衙申文,派人星夜前往知会,请各县一体行动。”
徐光启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竹杖上攥紧,指节泛白。
“还不够稳妥。”
“现在是掘卵的最佳时机,不能耽误了——若拖到十一月地冻,就挖不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得用钱砸!”
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老夫这就给黄巡抚去信,联名呈文内阁,再拨些钱给陕西。
陕西境内各州县百姓掘卵——一斤卵换一斤粳米或者一斤面。
哪个村掘得多,给肉,官府出钱挖深井,配抽水机。”
这得花多少钱!张同敞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张焘站在一旁,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里长们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粳米啊,平日赈济都是给马铃薯、高粱,虽说饿不死,但也活得不像话。
徐光启坚定道,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蝗灾和钱粮哪个重要,内阁分得清楚。”
他看向张同敞,目光如炬。
“别山,事急从权。
你马上在泾州张榜,钱粮先从州衙常平仓、预备仓、转运仓划拨——老夫一力担之。”
他抬手指向脚下的河滩。“这回中山最难啃,老夫就在这扎营了。去办吧。”
张同敞深受震撼,功成名就的农圣都能豁出去,他一个五品官还有什么迟疑的?
他的眼眶微红,拱手,声音发紧。
“太傅高瞻远瞩,下官马上去办。”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向马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尘土,疾驰而去。
徐光启看向张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
“绍和,马上择地扎营。”
张焘有些担忧地看着徐光启有些虚弱的样子,犹豫了一番。
老人的脸上有潮红,但底下是掩不住的苍白,眼窝比来时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学生遵命。”他转身去安排。
数路驿卒狂奔在陕西各地。
驿马的蹄声从泾州出发,沿着官道向南、向北、向西,昼夜不停。
过了几日又从西安巡抚衙门奔往各府县。
驿卒伏在马背上,腰间的公文袋拍打着大腿。
巡抚衙门的命令和钱粮的承诺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个州县。
百姓们全都动了起来。
黄河、泾河、渭河的河滩上沾满了老幼妇孺。
挥着铁锹,弯腰翻土,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干裂的泥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妇人们蹲在地上,用手扒开泥土,把挖出来的卵块放进竹篮里。
孩子们跟在后面,把散落的卵块捡起来,扔进筐里。
到处是“叮叮当当”的铁锹声,到处是人们的吆喝声。
有人一边挖一边唱起了信天游,嗓音粗粝,在空旷的河滩上飘散。
滩涂最多的两处,回中山由徐光启坐镇。
他的帐篷扎在河滩边上,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案和一盏油灯。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拄着竹杖走到河滩上,看着百姓们掘土。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
有时他会蹲下来,用手捏起一块翻出来的泥土,凑到鼻子边闻一闻,又放下。
平凉县四十里铺,由知府管绍宁亲临统辖。
他穿着官袍,站在河滩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亲自看账。
账房先生蹲在旁边,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领到粳米和面粉的百姓扛着口袋,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有人当场就打开口袋,抓一把白面塞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半天舍不得咽。
十月末,天气转凉。
北风从塬上刮下来,卷着黄土,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河滩上的人少了大半——地翻完了,卵也挖得差不多了。
只剩几队人在做最后的收尾,把边角漏掉的地方再翻一遍。
徐光启佝偻着腰站在河滩上。
他的背更驼了,竹杖撑在身前,像是靠着它才站得住。
目光从脚下那片被掘开的土地上慢慢移开,望向远处的回中山。
山上的树叶已经黄了,稀稀拉拉的,在风里抖着。
河滩上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颜色从干裂的灰白变成了湿润的褐黄。
那些藏着虫卵的泥块被敲碎,虫卵被捡走,土地像是被梳子梳过一遍,干干净净。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夫一生所学,值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他打了个寒颤。
那寒颤从肩膀开始,传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突然断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竹杖从手里滑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先生——”身旁的张焘一把扶住徐光启的胳膊。
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臂膀的骨头硌手。
“大人!”“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