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4章 砸钱掘卵
    徐光启将卵块放在掌心,站起身,摊到知州张同敞和几个里长巡捕面前。

    那卵块在日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胶质膜半透明。

    里面的卵粒一粒一粒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诸位请看,这就是蝗虫的卵块。

    一根约莫六十到八十粒卵,一粒卵就是明年的一只蝗虫。”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向张同敞。“别山,泾州这种河滩有多少亩?”

    张同敞看着那虫卵也是心惊,喉结滚动了一下。

    闻言躬身一礼,指向脚下河滩,定了定神,开口时语速平缓。

    “回太傅。泾州境内,泾河与芮河交汇一带,滩涂共计四十七顷有奇。

    眼前回中山下这一片,约十二顷。其余分布三处。”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向。

    “一在州西二十里铺渡口,泾河转弯处,有滩约八顷,土质硬板。”

    手指转向北。“二在州北芮河入泾口,滩约三顷,去岁蝗灾即起于此处。”

    手指转向南。“三在州南回山尾闾、近灵台县界处,滩约六顷,芦苇丛生,最难搜寻。”

    徐光启微微颔首,未及开口,张同敞已接着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更快,像是怕漏掉什么。

    “至于整个平凉府境内,与泾州相似之河滩之地。

    据卑职上任一年踏勘所及,至少还有三处要紧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处,平凉县西四十里铺。

    泾河出山之后,水势骤缓,冲积沙滩不下十余顷。若彼处起蝗,平凉城危在旦夕。

    第二处,灵台县南达溪河入泾处。

    滩虽仅五顷,然两岸皆近年新垦梯田,百姓全仗些许井水吊命。

    蝗虫若来,颗粒无收,怕要生变。

    第三处,镇原县东蒲河入泾处,蒲河渡口一带,潮滩约三四顷。

    此地靠近固原,流民杂处,最难组织人力。”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平视徐光启。

    徐光启面露欣慰,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别山不愧张太岳传人,精于实务,确有乃祖遗风。

    老夫自入陕以来,遍历州县,问及河滩蝗情。

    能如足下这般——举目知亩、开口指处、连邻县形势皆在胸中者,唯泾州一人而已。”

    张同敞再次躬身一礼,腰弯得很深。“太傅谬赞,下官不过尽守土之责耳。”

    徐光启揉了揉膝盖,面色有些潮红,像是蹲久了血气上涌。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河滩移向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滩涂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一望无际。

    “治蝗不能等蝗虫来了再扑。这卵——必须挖了。”

    张同敞目光沉静地看向徐光启,像是在演算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太傅若要全面掘卵灭蝗,卑职明日便可召集泾州各里里长、保甲,分片包干。

    将这四十七顷滩涂,每一寸都会翻过。

    至于平凉、灵台、镇原三处。

    若太傅有令,卑职马上给府衙申文,派人星夜前往知会,请各县一体行动。”

    徐光启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竹杖上攥紧,指节泛白。

    “还不够稳妥。”

    “现在是掘卵的最佳时机,不能耽误了——若拖到十一月地冻,就挖不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得用钱砸!”

    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老夫这就给黄巡抚去信,联名呈文内阁,再拨些钱给陕西。

    陕西境内各州县百姓掘卵——一斤卵换一斤粳米或者一斤面。

    哪个村掘得多,给肉,官府出钱挖深井,配抽水机。”

    这得花多少钱!张同敞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张焘站在一旁,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里长们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粳米啊,平日赈济都是给马铃薯、高粱,虽说饿不死,但也活得不像话。

    徐光启坚定道,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蝗灾和钱粮哪个重要,内阁分得清楚。”

    他看向张同敞,目光如炬。

    “别山,事急从权。

    你马上在泾州张榜,钱粮先从州衙常平仓、预备仓、转运仓划拨——老夫一力担之。”

    他抬手指向脚下的河滩。“这回中山最难啃,老夫就在这扎营了。去办吧。”

    张同敞深受震撼,功成名就的农圣都能豁出去,他一个五品官还有什么迟疑的?

    他的眼眶微红,拱手,声音发紧。

    “太傅高瞻远瞩,下官马上去办。”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向马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尘土,疾驰而去。

    徐光启看向张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

    “绍和,马上择地扎营。”

    张焘有些担忧地看着徐光启有些虚弱的样子,犹豫了一番。

    老人的脸上有潮红,但底下是掩不住的苍白,眼窝比来时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学生遵命。”他转身去安排。

    数路驿卒狂奔在陕西各地。

    驿马的蹄声从泾州出发,沿着官道向南、向北、向西,昼夜不停。

    过了几日又从西安巡抚衙门奔往各府县。

    驿卒伏在马背上,腰间的公文袋拍打着大腿。

    巡抚衙门的命令和钱粮的承诺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个州县。

    百姓们全都动了起来。

    黄河、泾河、渭河的河滩上沾满了老幼妇孺。

    挥着铁锹,弯腰翻土,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干裂的泥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妇人们蹲在地上,用手扒开泥土,把挖出来的卵块放进竹篮里。

    孩子们跟在后面,把散落的卵块捡起来,扔进筐里。

    到处是“叮叮当当”的铁锹声,到处是人们的吆喝声。

    有人一边挖一边唱起了信天游,嗓音粗粝,在空旷的河滩上飘散。

    滩涂最多的两处,回中山由徐光启坐镇。

    他的帐篷扎在河滩边上,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案和一盏油灯。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拄着竹杖走到河滩上,看着百姓们掘土。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

    有时他会蹲下来,用手捏起一块翻出来的泥土,凑到鼻子边闻一闻,又放下。

    平凉县四十里铺,由知府管绍宁亲临统辖。

    他穿着官袍,站在河滩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亲自看账。

    账房先生蹲在旁边,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领到粳米和面粉的百姓扛着口袋,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有人当场就打开口袋,抓一把白面塞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半天舍不得咽。

    十月末,天气转凉。

    北风从塬上刮下来,卷着黄土,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河滩上的人少了大半——地翻完了,卵也挖得差不多了。

    只剩几队人在做最后的收尾,把边角漏掉的地方再翻一遍。

    徐光启佝偻着腰站在河滩上。

    他的背更驼了,竹杖撑在身前,像是靠着它才站得住。

    目光从脚下那片被掘开的土地上慢慢移开,望向远处的回中山。

    山上的树叶已经黄了,稀稀拉拉的,在风里抖着。

    河滩上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颜色从干裂的灰白变成了湿润的褐黄。

    那些藏着虫卵的泥块被敲碎,虫卵被捡走,土地像是被梳子梳过一遍,干干净净。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夫一生所学,值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他打了个寒颤。

    那寒颤从肩膀开始,传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突然断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竹杖从手里滑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先生——”身旁的张焘一把扶住徐光启的胳膊。

    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臂膀的骨头硌手。

    “大人!”“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