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3章 陕西的状态
    九月初的陕西,天高云淡。

    大旱的底色还在,不过各个府县的烟火气还算可以。

    西安府城的街道上,粮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自南洋的稻米,中原的小麦、朔方和甘肃的马铃薯堆满了东关的粮栈。

    一石麦子只卖一块银元——这个价格相对太平年景还是高,但是七年前比就好太多了。

    知府衙门的书吏王承业提着算盘走过粮市,看见田见秀正和外地打井回来的贺锦在小摊喝羊汤。

    他忍不住停下来问了一句:“田老弟,你开的地今年收成如何?”

    田见秀抬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还行。新种那几亩高粱,一亩收了四百斤。”

    王承业一愣:“四百斤?就你那破地?”

    田见秀笑了笑,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在银行借贷买了些磷肥,高粱穗子沉甸甸的,高矮一致还好收——徐太傅功德无量啊。

    今天刚把高粱秸秆卖给糖坊,还了贷。”

    贺锦端着碗喝了一口羊汤,放下碗,抹了抹嘴。

    “秸秆卖了干嘛?自己熬糖卖呗。”

    田见秀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块羊肝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说:

    “我不想弄了,现在活下来了,得想想怎么活好些。我准备参加明年县试。”

    贺锦笑道:“到底是田秀才,还是放不下那几本书啊。考完你就是真秀才了。

    也好,你考秀才,张献忠去了军官学院,都是好前途。

    将来好好当官,也能照应我们这些苦鬼。”

    说完低头又喝了一口羊汤,声音闷闷的。

    “西安好不少啊,我刚从绥德回来,那儿就不行。

    再好的种子没水啊,我打的那些井,也就是够人喝的,灌溉根本不可能。”

    王承业又聊了两句就走了。

    心里盘算着,西安府今年只有三成民户需要赈济了,但估计其他地方还是要花不少钱。

    从西安往北走,过了渭河,景象就开始不对劲了。

    田里的高粱已经收割了大半,秸秆堆在地头。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许多高粱穗子并不饱满,颗粒偏小,一掐就碎。

    一个农户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穗高粱,掰开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骂骂咧咧:

    “磷肥是好东西,可老天爷不赏水,肥劲上不去,有啥办法?”

    旁边有人接话:“好歹收了五六成,要搁前几年,一成都收不到,你就知足吧。”

    那人不吭声了,把高粱穗收了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着高粱往村里走。

    渭南县县衙,县丞站在县令刘同升的案前。

    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愁容。

    “大人,去年修的那道渠,满打满算只浇了四百亩地,剩下的全靠天。

    蒸汽抽水机倒是好,可全县就五台,只够人喝的。

    一台还坏了半个月,等配件从西安送来,估计已经有人要抢水打架了。”

    刘同升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配件还没到吗?”

    县丞叹了口气。“估计还要十来天呢,这还是靠南少保的面子,不然轮不到咱们。”

    刘同升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

    “让巡检司盯着些吧,既然已经叨扰了南少保,就将这人情用到底吧,去催催。

    我再给巡抚衙门去一封申文。”

    县丞先是领命,然后又试探道:

    “大人,您和李相爷是同乡,能不能再往上头想想办法,给咱们再弄几台机器来?”

    刘同升刚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听这话差点将水喷出来,好在他习惯了水源紧张,又吐了回去。

    “本官还在东宫当过太子正字呢,是不是要跟东宫也想想办法?干好你的事情。”

    县丞连忙跑了出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

    绥德、米脂、清涧一带,情况更差一些。

    这几县的地势高,渠水引不上去。

    山路太难走,蒸汽机太重,只能拆开运,天工院派工匠去当地组装,所以这些地方基本还是靠天。

    米脂县城外的地里,高粱长得稀稀拉拉,东一块西一块的。

    有的地块干脆绝收,地面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不过好在街上没有饿殍遍野。

    县衙门口的棚子里排着长队,都是妇人和老人,他们来领赈济的马铃薯和高粱米。

    家里壮丁都去打水了,或者说抢水了。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一个说:“过去遇见这种灾,俺们村已经饿死七八个了。”

    另一个说:“今年还没死人。”

    第三个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啊,还没死人。”

    远处的黄土塬边缘和缓坡上,新栽的刺槐苗在秋风里晃着叶子。

    刚种了一年多,还没成气候。

    树苗只有手指粗,三三两两地立在黄土里,看着有点可怜。

    但没人去拔它——这树长大了能固土,能当柴烧,不能动。

    县衙发现一起就抓回去打板子、服苦役。

    沙棘倒是成了,但沙棘能固住的土,毕竟只是一小片。

    汉中府因为秦岭挡着,受旱灾影响最小。

    九月里汉江边上一派秋收景象,水稻刚割完,田里又种上了冬菜。

    汉中府去年只领了两万石赈济粮,知府张采在今年的呈报里写:

    “本府今岁不需赈济,请将粮额转拨他府。”

    这是受灾八府中唯一一个这么说的地方。平凉府、巩昌府还在死扛。

    平凉府泾州,泾河是渭河最大支流,流经平凉府境内。

    回中山下,泾河的水已经退到了河心,露出了大片灰黄色的河滩。

    河滩从回中山脚下一直延伸到东南方向,足足铺出去好几里地。

    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滩涂表面的淤泥结了一层薄壳。

    脚踩上去便碎成粉末,扬起一阵呛人的干土味。

    泾州知州张同敞站在河滩上,急得直搓手。

    他身后跟着几个巡检司巡捕和里长,面前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是徐光启。

    他正蹲在地上,用手里的竹片撬开一块干裂的泥皮。

    已经升任陕西都指挥使司佥事的张焘陪同在旁,也蹲在那里。

    张同敞第三次开口劝,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无奈。

    “太傅,您已连着在滩上蹲了三天了,日头又毒。

    不如先回城歇息,下官派人盯着掘卵就是。”

    徐光启没理他,目光专注在泥皮下露出的东西上。

    竹片在手里稳稳地移动,不急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精细的器物。

    泥皮被撬开,露出下面湿润的褐色淤泥。

    竹片轻轻一挑,一块淡褐色、拇指粗细的卵块完整地露了出来。

    外面包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膜,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徐光启直起身,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竹片插在泥里,双手捧着那卵块,凑近了看。

    胶质膜里的卵粒密密麻麻,在光线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找到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庆幸,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幸好,幸好啊。老夫和黄巡抚光盯着黄河了,险些把这泾河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