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2章 羊倌儿中第
    六月初十,殿前武试六大科目阅卷结束。

    午后,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

    殿内的冷气还在,从墙根无声地弥漫上来,将暑热慢慢消散。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本,孙传庭前来交旨。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

    “陛下,此次出题似乎难了些,只有一人通过。”

    朱由校抬起头,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只有一人?谁?”

    孙传庭似乎也有点意料之外,眉头微微皱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递上。

    “是李弘基。

    按这次的计分制,此人天文满分、数学九分、测绘九分、兵法九分。

    语言其选的是蒙古语、阿拉伯语、叶尔羌突厥语,九分,武艺八分——极其均衡。”

    孙传庭是朝中少有的能直接将奏本放到御案的大臣,不用经内侍。

    他将名单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

    “排第二的是郑国桂。

    天文、拉丁语、日本语、满剌加语满分,但是数学和兵法差了一些。

    总分不够,只积了五十二分,差两分合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

    “臣以为非是郑飞黄不足,是华夏世代兵法都着重于陆军,海军少有的缘故。”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伯雅所言极是。海军新设,战史太少,的确不占优——朕之过也。”

    孙传庭躬身,声音沉稳。

    “臣惶恐。陛下何过之有?陛下圣明远虑,新制初立,水师科典籍未备,非战之罪。

    臣请下科增刊海上战例,并许沿海舟师子弟应试,届时才俊必出。”

    朱由校微微抬手。“伯雅免礼。”

    他转向角落里的陈子龙。“南居益近日如何?体履何似?”

    陈子龙起身,拱手。

    “回陛下,南少保年初上奏,还能带领乡民修渠,想来是精力矍铄。”

    朱由校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户部拨给钱粮,命南居益在渭南整理历代水战战史,编《海军新书》一卷,颁行军中。”

    “臣遵旨。”陈子龙坐下,铺开纸,开始书写诏令。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孙传庭附和道。

    “陛下圣明,渭南公乃海军建军元老,首战荷兰夷,其编纂海军兵法当为显学。”

    朱由校看了眼殿外,他转头对王承恩说道:“让他们都来一下,朕有些交代。”

    “是,皇爷。”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内侍传旨。

    阳光西斜。

    一个时辰后,十二位参考的将领身着武官常服,鱼贯而入,在殿中列成两排。

    他们已经知道了结果,面色不一。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将常胜负心极强,只认实力,不讲虚辞。

    有人面带愧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嘴角微微抿着。

    朱由校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方才伯雅同朕抱怨,这次武试太难了,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帅都觉得吃力。”

    孙传适时配合,捋了捋胡须。

    “此次武试,阅卷官也是抽调了不少衙门。

    有四夷馆、兵部、五军都督府、天工院、火器院、工部等。

    让他们来考,也就能单科合格罢了,诸位能做到如此地步,着实难得了。”

    十二人互相看了看。曹变蛟上前一步,躬身。

    “陛下和孙部堂宽慰臣等,臣惭愧。”

    其他人也跟着躬身。“臣惭愧。”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朱由校正色,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

    “是难了些,但朕不打算改。”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如今天下之势,随着大明中兴,横扫四夷,各国变革频频。

    连瓦剌都在联络沙俄人购买火器,增强军力,更何况泰西各国,其学问传承丝毫不逊于中国。

    诸位都是新军翘楚,你们都不把目标定得高一些,大明兵事将来何去何从呢?”

    郑国桂上前一步,抱拳。

    “陛下所言甚是。

    臣在南海感触良多——以荷兰夷为例,他们的航海与制图学位列诸夷之冠。

    光学、工程学与我大明并驾齐驱,而且善于取长补短。

    听闻已经在巴达维亚建造战列舰,仿制我大明火器。”

    朱由校欣慰地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

    “飞黄说得对,此次非诸位不善,是朕在为将来考量,以防后继无力。”

    “臣等明白。”十二人齐声,声音比刚才齐了不少。

    朱由校看向李弘基,目光温和了许多。

    “开之,你是此次武试唯一中式者。平日里是如何修习这些学问的?

    把心得法子说来听听,也好推广开来,教后来者少走些弯路。”

    李弘基上前一步,步伐沉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前奏对。

    他才二十八岁,但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站在殿中,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臣启陛下:臣以为学海无涯,没有捷径。此次侥幸中式,无非是苦学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方向,但没有直视皇帝,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臣是陕西米脂人,那地界贫苦,臣又命薄,七岁上父母早逝,无依无靠。

    只得幼年便卖身到本县艾举人家里,白日放羊,夜里打杂,混一口残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悲怆,没有怨怼,只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有一回丢了羊,被主家按在地上打了三十板,皮开肉绽,血流了一裤腿。

    第二日照样得爬起来干活。”

    殿内很安静。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幸得天启元年,陛下下旨清查外戚。

    那艾举人犯事,被时任陕西参议的洪部堂查办。

    洪部堂见臣还有把子力气,便把臣安置到绥德卫,依旧是放羊、打杂。”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到如今,营里还有人私下喊臣一声‘羊倌儿’。”

    说到这里,他向孙传庭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也是天启元年六月,孙部堂时任陕西兵备道。

    臣奉命去送羊汤,孙部堂见臣还算机灵,便荐臣去考军官学院。

    不瞒陛下,臣当时哪懂得什么报国?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

    进了北海军官学院之后,才渐渐懂得了君臣大义,明白了什么是恩,什么是义,什么是兵法韬略。”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本是低贱之人,蒙陛下不弃,一路提拔到正三品武职。

    臣无以为报,唯有拿命去学、拿命去战,以报陛下圣恩于万一。”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弘基,那双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手背。

    “平身。”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天启元年是第一期,你是年纪最小的学员之一,结业时排名第十。”

    李弘基叩首,再叩首,直起身,眼眶有些红,退回队列,站定。

    看着有些沉重的气氛,朱由校对孙传庭笑道:

    “伯雅不仅能为朕平西北,还顺手给大明培养了一位后继大将——”

    “当赏!哈哈。”

    此话看似夸赞孙传庭识人,也是夸赞李弘基。

    孙传庭带着笑意躬身一礼:

    “陛下谬赞,说实话,臣都快忘了当年的事情,李指挥能得陛下赏识,还是自己苦学所得。”

    朱由校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十二人。

    “今日之事,都记住了。

    武试不是为难你们,是为国储才。

    李弘基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回去好好准备,明年再来。”

    众人齐声。“臣等谨遵圣谕。”

    “退下吧。”

    十二人躬身,退出谨身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朱由校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玻璃感受着炽热得阳光。

    “制度改变人啊,一个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缘的陕西贫苦娃子。

    十二年后成长为执掌七千精锐,戍守边疆的卫帅。”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改变整个陕西大地的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