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殿前武试六大科目阅卷结束。
午后,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
殿内的冷气还在,从墙根无声地弥漫上来,将暑热慢慢消散。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本,孙传庭前来交旨。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
“陛下,此次出题似乎难了些,只有一人通过。”
朱由校抬起头,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只有一人?谁?”
孙传庭似乎也有点意料之外,眉头微微皱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递上。
“是李弘基。
按这次的计分制,此人天文满分、数学九分、测绘九分、兵法九分。
语言其选的是蒙古语、阿拉伯语、叶尔羌突厥语,九分,武艺八分——极其均衡。”
孙传庭是朝中少有的能直接将奏本放到御案的大臣,不用经内侍。
他将名单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
“排第二的是郑国桂。
天文、拉丁语、日本语、满剌加语满分,但是数学和兵法差了一些。
总分不够,只积了五十二分,差两分合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
“臣以为非是郑飞黄不足,是华夏世代兵法都着重于陆军,海军少有的缘故。”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伯雅所言极是。海军新设,战史太少,的确不占优——朕之过也。”
孙传庭躬身,声音沉稳。
“臣惶恐。陛下何过之有?陛下圣明远虑,新制初立,水师科典籍未备,非战之罪。
臣请下科增刊海上战例,并许沿海舟师子弟应试,届时才俊必出。”
朱由校微微抬手。“伯雅免礼。”
他转向角落里的陈子龙。“南居益近日如何?体履何似?”
陈子龙起身,拱手。
“回陛下,南少保年初上奏,还能带领乡民修渠,想来是精力矍铄。”
朱由校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户部拨给钱粮,命南居益在渭南整理历代水战战史,编《海军新书》一卷,颁行军中。”
“臣遵旨。”陈子龙坐下,铺开纸,开始书写诏令。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孙传庭附和道。
“陛下圣明,渭南公乃海军建军元老,首战荷兰夷,其编纂海军兵法当为显学。”
朱由校看了眼殿外,他转头对王承恩说道:“让他们都来一下,朕有些交代。”
“是,皇爷。”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内侍传旨。
阳光西斜。
一个时辰后,十二位参考的将领身着武官常服,鱼贯而入,在殿中列成两排。
他们已经知道了结果,面色不一。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将常胜负心极强,只认实力,不讲虚辞。
有人面带愧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嘴角微微抿着。
朱由校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方才伯雅同朕抱怨,这次武试太难了,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帅都觉得吃力。”
孙传适时配合,捋了捋胡须。
“此次武试,阅卷官也是抽调了不少衙门。
有四夷馆、兵部、五军都督府、天工院、火器院、工部等。
让他们来考,也就能单科合格罢了,诸位能做到如此地步,着实难得了。”
十二人互相看了看。曹变蛟上前一步,躬身。
“陛下和孙部堂宽慰臣等,臣惭愧。”
其他人也跟着躬身。“臣惭愧。”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朱由校正色,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
“是难了些,但朕不打算改。”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如今天下之势,随着大明中兴,横扫四夷,各国变革频频。
连瓦剌都在联络沙俄人购买火器,增强军力,更何况泰西各国,其学问传承丝毫不逊于中国。
诸位都是新军翘楚,你们都不把目标定得高一些,大明兵事将来何去何从呢?”
郑国桂上前一步,抱拳。
“陛下所言甚是。
臣在南海感触良多——以荷兰夷为例,他们的航海与制图学位列诸夷之冠。
光学、工程学与我大明并驾齐驱,而且善于取长补短。
听闻已经在巴达维亚建造战列舰,仿制我大明火器。”
朱由校欣慰地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
“飞黄说得对,此次非诸位不善,是朕在为将来考量,以防后继无力。”
“臣等明白。”十二人齐声,声音比刚才齐了不少。
朱由校看向李弘基,目光温和了许多。
“开之,你是此次武试唯一中式者。平日里是如何修习这些学问的?
把心得法子说来听听,也好推广开来,教后来者少走些弯路。”
李弘基上前一步,步伐沉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前奏对。
他才二十八岁,但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站在殿中,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臣启陛下:臣以为学海无涯,没有捷径。此次侥幸中式,无非是苦学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方向,但没有直视皇帝,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臣是陕西米脂人,那地界贫苦,臣又命薄,七岁上父母早逝,无依无靠。
只得幼年便卖身到本县艾举人家里,白日放羊,夜里打杂,混一口残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悲怆,没有怨怼,只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有一回丢了羊,被主家按在地上打了三十板,皮开肉绽,血流了一裤腿。
第二日照样得爬起来干活。”
殿内很安静。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幸得天启元年,陛下下旨清查外戚。
那艾举人犯事,被时任陕西参议的洪部堂查办。
洪部堂见臣还有把子力气,便把臣安置到绥德卫,依旧是放羊、打杂。”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到如今,营里还有人私下喊臣一声‘羊倌儿’。”
说到这里,他向孙传庭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也是天启元年六月,孙部堂时任陕西兵备道。
臣奉命去送羊汤,孙部堂见臣还算机灵,便荐臣去考军官学院。
不瞒陛下,臣当时哪懂得什么报国?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
进了北海军官学院之后,才渐渐懂得了君臣大义,明白了什么是恩,什么是义,什么是兵法韬略。”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本是低贱之人,蒙陛下不弃,一路提拔到正三品武职。
臣无以为报,唯有拿命去学、拿命去战,以报陛下圣恩于万一。”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弘基,那双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手背。
“平身。”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天启元年是第一期,你是年纪最小的学员之一,结业时排名第十。”
李弘基叩首,再叩首,直起身,眼眶有些红,退回队列,站定。
看着有些沉重的气氛,朱由校对孙传庭笑道:
“伯雅不仅能为朕平西北,还顺手给大明培养了一位后继大将——”
“当赏!哈哈。”
此话看似夸赞孙传庭识人,也是夸赞李弘基。
孙传庭带着笑意躬身一礼:
“陛下谬赞,说实话,臣都快忘了当年的事情,李指挥能得陛下赏识,还是自己苦学所得。”
朱由校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十二人。
“今日之事,都记住了。
武试不是为难你们,是为国储才。
李弘基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回去好好准备,明年再来。”
众人齐声。“臣等谨遵圣谕。”
“退下吧。”
十二人躬身,退出谨身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朱由校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玻璃感受着炽热得阳光。
“制度改变人啊,一个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缘的陕西贫苦娃子。
十二年后成长为执掌七千精锐,戍守边疆的卫帅。”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改变整个陕西大地的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