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把砝码和秤盘放下,靠在椅背上。
“继续说,你们的《军报》打算怎么办?”
洪承畴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递上。
“这是臣等参照通政司《大明月报》草拟的样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王承恩接过,转呈御案。
“今日军中积弊,非上之不知,乃上之不为;非下之敢欺,乃上下相蒙以为常。
将饷银、口粮、衣鞋并杂用什物标准细化公布,便断了这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放稳了些。
“如今我大明军中推行《军报》其实阻碍不大。
野战军总旗官以上多是军官学院出身,他们都能读过书,懂兵法、明礼仪、知恩义。
即便有不识字的士兵,也可以听其诵读。”
朱由校翻开样刊,目光扫过那些版面和标题,轻轻颔首。
“不错。过去朝廷发什么,士卒只能听百户讲、听卫官讲。
哪怕驿道遥远,一年一报也是好的,士卒能得到基本的知情权。
兵事用民间的《报纸》也不合适,可以办一个《军报》。”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洪承畴脸上。
“不过——制定饷额用度、重定花名册、《军报》兵部去做。
至于核查军伍实额的事,还是交给兵科吧。”
洪承畴心中一凛,面上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事任与纠察,不可混归一身。
一身而兼二职,是使盗察赃、使吏自劾也——断无此法。”
朱由校欣慰一笑,嘴角微微翘起。
“洪卿深明大义,不揽功、不怠懈——朕之肱骨也。”他看向陈子龙。
“传旨:兵科散给事中扩充至三十人,配属吏员优先选用退役武官、老卒。
由都给事中堵胤锡详核后上奏御前。”
陈子龙起身,拱手。“臣遵旨。”
这时,监考的曹文诏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他在御案侧旁站定,抱拳。“陛下,臣有事启奏。”
朱由校好奇,身体微微前倾。“辽国公是觉得兵部此事有什么关节不通吗?”
曹文诏摇头。“非也。洪部堂之议,切中军中贪腐要害,臣以为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臣是觉得,我朝兵马,火器之利、训练之精,诚为百年来所未有。
然臣每思之,常觉少了一股气。”
朱由校来了兴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说说。”
曹文诏接着说道,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臣过去每思皆不得其解,直到方才洪部堂言:军官懂兵法、明礼仪、知恩义。
臣有所感——昔年戚南塘练浙兵,百战未尝一败。
臣读《纪效新书》,戚侯练兵,首重束伍,使兵识将意、将识兵心;重胆气、严军法。
王阳明抚南赣,亦倡军中讲学,使士卒知忠义、明廉耻。盖兵不以饷厚而勇,不以械精而强。
若但以利禄豢之,则利尽则散;若但以威刑驱之,则威弛则叛。”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御案。
“臣以为,宜于军中立一教化根脚。
使将士知此身非但为一家之温饱,更为卫社稷、护黎民、守中国之衣冠。
知为何而战,则临阵不怯、遇困不溃、见利不动。
此所谓‘教之以义,然后可用也’。”
曹文诏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的分量。
随后,响起了“啪”“啪”“啪”的声音——皇帝在鼓掌。
掌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廷章不愧久经行伍,建功封爵之后还能苦读兵书,以史为鉴——难得,难得。”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赏。
曹文诏被这忽然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耳根微红。
朱由校感慨道,目光放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朕近来也翻了翻《纪效新书》,越看越觉得,本朝的戚继光,不简单。
观历代名将,论战功者多,论兵法者亦不少。然能如戚继光者,实为罕见。
其功不仅在平倭,更在立制。
其所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条分缕析,自选兵、束伍、号令、阵图。
乃至赏罚、训义,无不备具。
古之名将,如孙吴韩白,其书或失传,或过简,后人欲学而无从。
惟戚氏之书,至详至尽——朕看了都觉得自己能带兵出征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叹息。“可惜神庙因人而废言,使如此兵书战策蒙尘。”
孙传庭闻言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戚侯功高不假,但这带兵真不是看兵书就会的。”
说完还给洪承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你赶紧让皇帝明白,带兵这事他真不行的。
洪承畴刚要开口,皇帝白了他们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朕就是说说,朝中名帅众多,战将如云,用不着朕出手。”
孙传庭、洪承畴、范景文、曹文诏同时松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
皇帝没事就蛐蛐神庙,他们已经习惯了,但亲征这事绝不行。
朱由校正色,看向曹文诏。
“就按辽国公说的办。大明军中的这股气,便是义。”
“一义曰忠——忠以报国。”
“二义曰信——信以待人。”
“三义曰勇——勇以克敌。”
“四义曰仁——仁以安民。”
“五义曰廉——廉以持身。”
“六义曰公——公以行法。”
说完站了起来,眼神发亮:
“秦军有秦风,法度森严,以首功驱之;
汉军有汉魄,勇武刚烈,虽远必诛;
唐军有唐魂,开放自信,天下秩序。
大明之军竖明义——卫国保民,知其所以战。”
众臣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在殿内回荡。
“吾皇圣明,明风六义,立意远迈汉唐!”
朱由校意犹未尽,眼睛亮着,嘴角微微翘起。
“戚继光还有《凯歌》吧?诸位回去议一下,找教坊司谱曲,立个军歌。”
“臣遵旨。”
日头渐沉,天光一分一分地退缩,从殿内的金砖上退到门槛上,从门槛上退到丹陛上。
窗外的光线由金黄变成暗金,由暗金变成灰白,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铅蓝色。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只剩一隙的明亮之中,悄悄地逼近。
西方的云层被最后的余晖烧成一片暗红,像是一道尚未彻底凝固的血痕。
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酉时结束了。
孙传庭开始收卷。
他走在十二张桌案之间,将试卷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木匣里。
十二名武官起身,脊背和腰部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台久用的机器终于停了机。
虽然疲惫,不过站姿依然挺立,维持着军人的仪态。
朱由校神色欣慰:“酉时已过,都退下吧,明日是数学,回去歇息吧。”
众人齐声。“臣等遵旨。”十二人躬身,退出谨身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洪卿留一下,今晚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