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31章 明风六义
    朱由校把砝码和秤盘放下,靠在椅背上。

    “继续说,你们的《军报》打算怎么办?”

    洪承畴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递上。

    “这是臣等参照通政司《大明月报》草拟的样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王承恩接过,转呈御案。

    “今日军中积弊,非上之不知,乃上之不为;非下之敢欺,乃上下相蒙以为常。

    将饷银、口粮、衣鞋并杂用什物标准细化公布,便断了这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放稳了些。

    “如今我大明军中推行《军报》其实阻碍不大。

    野战军总旗官以上多是军官学院出身,他们都能读过书,懂兵法、明礼仪、知恩义。

    即便有不识字的士兵,也可以听其诵读。”

    朱由校翻开样刊,目光扫过那些版面和标题,轻轻颔首。

    “不错。过去朝廷发什么,士卒只能听百户讲、听卫官讲。

    哪怕驿道遥远,一年一报也是好的,士卒能得到基本的知情权。

    兵事用民间的《报纸》也不合适,可以办一个《军报》。”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洪承畴脸上。

    “不过——制定饷额用度、重定花名册、《军报》兵部去做。

    至于核查军伍实额的事,还是交给兵科吧。”

    洪承畴心中一凛,面上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事任与纠察,不可混归一身。

    一身而兼二职,是使盗察赃、使吏自劾也——断无此法。”

    朱由校欣慰一笑,嘴角微微翘起。

    “洪卿深明大义,不揽功、不怠懈——朕之肱骨也。”他看向陈子龙。

    “传旨:兵科散给事中扩充至三十人,配属吏员优先选用退役武官、老卒。

    由都给事中堵胤锡详核后上奏御前。”

    陈子龙起身,拱手。“臣遵旨。”

    这时,监考的曹文诏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他在御案侧旁站定,抱拳。“陛下,臣有事启奏。”

    朱由校好奇,身体微微前倾。“辽国公是觉得兵部此事有什么关节不通吗?”

    曹文诏摇头。“非也。洪部堂之议,切中军中贪腐要害,臣以为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臣是觉得,我朝兵马,火器之利、训练之精,诚为百年来所未有。

    然臣每思之,常觉少了一股气。”

    朱由校来了兴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说说。”

    曹文诏接着说道,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臣过去每思皆不得其解,直到方才洪部堂言:军官懂兵法、明礼仪、知恩义。

    臣有所感——昔年戚南塘练浙兵,百战未尝一败。

    臣读《纪效新书》,戚侯练兵,首重束伍,使兵识将意、将识兵心;重胆气、严军法。

    王阳明抚南赣,亦倡军中讲学,使士卒知忠义、明廉耻。盖兵不以饷厚而勇,不以械精而强。

    若但以利禄豢之,则利尽则散;若但以威刑驱之,则威弛则叛。”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御案。

    “臣以为,宜于军中立一教化根脚。

    使将士知此身非但为一家之温饱,更为卫社稷、护黎民、守中国之衣冠。

    知为何而战,则临阵不怯、遇困不溃、见利不动。

    此所谓‘教之以义,然后可用也’。”

    曹文诏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的分量。

    随后,响起了“啪”“啪”“啪”的声音——皇帝在鼓掌。

    掌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廷章不愧久经行伍,建功封爵之后还能苦读兵书,以史为鉴——难得,难得。”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赏。

    曹文诏被这忽然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耳根微红。

    朱由校感慨道,目光放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朕近来也翻了翻《纪效新书》,越看越觉得,本朝的戚继光,不简单。

    观历代名将,论战功者多,论兵法者亦不少。然能如戚继光者,实为罕见。

    其功不仅在平倭,更在立制。

    其所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条分缕析,自选兵、束伍、号令、阵图。

    乃至赏罚、训义,无不备具。

    古之名将,如孙吴韩白,其书或失传,或过简,后人欲学而无从。

    惟戚氏之书,至详至尽——朕看了都觉得自己能带兵出征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叹息。“可惜神庙因人而废言,使如此兵书战策蒙尘。”

    孙传庭闻言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戚侯功高不假,但这带兵真不是看兵书就会的。”

    说完还给洪承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你赶紧让皇帝明白,带兵这事他真不行的。

    洪承畴刚要开口,皇帝白了他们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朕就是说说,朝中名帅众多,战将如云,用不着朕出手。”

    孙传庭、洪承畴、范景文、曹文诏同时松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

    皇帝没事就蛐蛐神庙,他们已经习惯了,但亲征这事绝不行。

    朱由校正色,看向曹文诏。

    “就按辽国公说的办。大明军中的这股气,便是义。”

    “一义曰忠——忠以报国。”

    “二义曰信——信以待人。”

    “三义曰勇——勇以克敌。”

    “四义曰仁——仁以安民。”

    “五义曰廉——廉以持身。”

    “六义曰公——公以行法。”

    说完站了起来,眼神发亮:

    “秦军有秦风,法度森严,以首功驱之;

    汉军有汉魄,勇武刚烈,虽远必诛;

    唐军有唐魂,开放自信,天下秩序。

    大明之军竖明义——卫国保民,知其所以战。”

    众臣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在殿内回荡。

    “吾皇圣明,明风六义,立意远迈汉唐!”

    朱由校意犹未尽,眼睛亮着,嘴角微微翘起。

    “戚继光还有《凯歌》吧?诸位回去议一下,找教坊司谱曲,立个军歌。”

    “臣遵旨。”

    日头渐沉,天光一分一分地退缩,从殿内的金砖上退到门槛上,从门槛上退到丹陛上。

    窗外的光线由金黄变成暗金,由暗金变成灰白,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铅蓝色。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只剩一隙的明亮之中,悄悄地逼近。

    西方的云层被最后的余晖烧成一片暗红,像是一道尚未彻底凝固的血痕。

    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酉时结束了。

    孙传庭开始收卷。

    他走在十二张桌案之间,将试卷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木匣里。

    十二名武官起身,脊背和腰部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台久用的机器终于停了机。

    虽然疲惫,不过站姿依然挺立,维持着军人的仪态。

    朱由校神色欣慰:“酉时已过,都退下吧,明日是数学,回去歇息吧。”

    众人齐声。“臣等遵旨。”十二人躬身,退出谨身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洪卿留一下,今晚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