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孙传庭、曹文诏、张维贤三人带着十二名参加殿试的武官进入谨身殿。
十二人皆是一身武官绯袍常服。
有的胸前绣着麒麟补子,有的绣着老虎,这证明他们都是三品以上武官。
所有人列成一排,在御案前十步站定,躬身行礼。
朱由校看着面前的十二人,感触良多。
十二年前他们大多刚入军官学院,都很青涩。
经过历年大战,现在都已经都是镇守一方的军中砥柱了,有的都封爵了。
尤其是曹变蛟,十六岁就任把总在辽东打仗,一度被当时的督师朱燮元倚为大将使用。
还有李弘基,天启元年入学的时候十六岁,十七岁刚毕业就开始担任副千户参加漠南之战。
不过也奇怪,这家伙明明年纪最小,却看着比其他人都老成,在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常被喊老李。
张世泽也从养尊处优的小公爷,磨练、蜕变出了祖上的荣光和风采。
海军的郑国桂、周鹤芝、黄蜚也差不多,都是十几岁从军。
殿外传来钟声,申时到了,朱由校开口:“开始吧。”
殿内已经布置好了十二张桌案。
谨身殿很大,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十二人考试仅占大殿总面积的十分之一。
桌案上铺着红布,摆着笔墨、量尺、算盘、圆规。
还有几盏铜灯,灯罩是玻璃的,拢着一团黄澄澄的光。
孙传庭开始指挥小吏分发试卷。
足足有五张报纸大小的卷子,纸面光滑,墨迹乌黑,上面全是天文星图和符号。
赤道、黄道、二十八宿,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字,还有几道算题,写在最下方。
老国公张维贤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星图,直嘬牙花子,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了。
众人坐下之后,孙传庭宣布:
“答卷期间可以使用任何测算工具,限时两个时辰,酉时末收卷。”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研墨的声音。
张维贤、曹文诏分坐两侧监考,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急不慢。
朱由校继续处理奏本,朱笔在纸面上移动,批完一份,放下,拿起另一份。
孙传庭站在御案侧旁,不时低声说些什么。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慢慢向东移动。
就在参加殿试的武官大多写完第一张卷子的时候。
皇帝新提拔的司礼监文书房太监杨显名匆匆进来,在御案侧旁站定,低声禀报。
“皇爷,兵部洪部堂和范侍郎求见。好像挺急的,但不是急递军务。”
朱由校抬起头,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着急又不是军务?看来洪承畴八成又有什么新举措了,传吧。”
“是,皇爷。”杨显名转身而去,脚步轻快。
很快,洪承畴、范景文入内。两人穿着绯色官袍,步伐沉稳。
他们看了眼正在考试的十二人,目光从那些将领的面孔上掠过,然后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
行礼之后,洪承畴略显犹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兵部近日拟了份条例,只是……”
他又看了一眼考试的人,欲言又止。“能否请陛下移驾?”
朱由校摆了摆手,动作干脆。
“无妨,大点声说,他们是将军,不是温室的幼苗。
在战场上敌人开炮,他们就不思虑战术了吗?”
他看着洪承畴,目光沉静。
“和平日一样。若是这点惊扰都受不了,别说卫帅,现在的官职也别干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顺便也让他们看看朕和朝堂诸公每日都忙些什么,省的在外领兵没事抱怨这那的。”
听到这话,李洽、祁兴周、黄蜚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估计这几人平日里没少蛐蛐朝中领导。
朱由校想了想,又看向当值的舍人陈子龙,声音抬高了些。
“传旨礼部——以后不管是会试还是社学考试,地方官不得封禁周边。
老百姓该干什么干什么,保持公正即可。一点喧嚣都受不了,选出来也是废物。”
洪承畴心中一沉,没想到就想在御前表现一下,却给礼部添了麻烦。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很快收敛心神,拱手道。
“臣启陛下:历朝历代军中贪墨之事,实为沉疴。
陛下励精图治十余载,军饷经银行直发士兵账户,然仍有不通文墨关节的老兵受欺。
武备军军屯贪腐,野战军克扣口粮军服、倒卖旧军械之案仍时有发生。
臣以为,但凭圣君贤臣临时纠察,终非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声音放稳了些。
“是以臣率兵部同僚,纳地方督抚之议。
访医学院及致仕老将大宁伯、安定伯,在职的辽国公、英国公等,共拟得一疏。
名曰《请核军伍实额兼刊饷则通下情疏》,伏候圣裁。”
说完示意范景文送上奏本。
范景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捧起,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校来了兴趣,洪承畴的才华一向值得信赖,或许真有什么好办法。
他接过奏本,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建立全新的影像士兵花名册。”他念出声来。
“按季派员,核实各营兵丁之年貌、身材、体重、隐疾,使花名册与真人相符。
发行《军报》,将各级士兵饷银、口粮、衣鞋并杂用什物标准细化公布。”
他看着看着,越看越欣喜,嘴角越翘越高。
“好!好!洪卿大才,兵部做得好——这才是大明士大夫该干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目光扫过一条条细则。
“连牙刷、肥皂都定了标准?
每人口粮按种类、重量配发?还定了战时口粮和驻训口粮?”
他抬起头,看着洪承畴。
“你们这个影像花名册……你是不是见过朕赐给蒋德璟的新版相机了?”
洪承畴心中一喜,表现得对了。他笑了笑,微微躬身。
“回陛下,臣的确见到了蒋阁老那台相机,巧夺天工。
臣也去天工院问了宋院正——如果只是半身肖像照,可以将成本压缩到五百文。”
朱由校摇了摇头,手指在奏本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也不少了,京营精锐骑兵一月也就两块银元。
现在全国兵马总计有七十万人,至少要五百台相机才能进行。
全部弄好要光照片就三十五万,而且每年都有新入伍的,年年要花钱。”
范景文躬身说道,声音沉稳。
“陛下所虑甚是。
只是兵部算了笔账——过去每年查出的军伍贪腐案,至少都是五万到十万的涉案额。
其实还是划算的。”
孙传庭这时插话,目光从范景文身上扫过。
“范侍郎错了,是此花名册真能杜绝贪腐,才是划算的。”
洪承畴开口,语气谦和。
“孙部堂言之有理。兵部自然不敢保证杜绝贪腐,即便是圣人降世也做不到。
我等只能尽力遏制贪腐,不让其泛滥而已。”
朱由校抬手,阻止争论。
“先不说相机的事,你这个体检——
嗯……就是核实体重、身材、隐疾,还有口粮、衣鞋杂用。
的确高明,变‘认账’为‘认人’,不过此事要大量计量器具,从哪买?”
范景文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件小物。
一个小砝码和一个秤盘,铜制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双手捧起,呈到御案前。
“回陛下,兵部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商号。
就是山西太原的永利号,商号东主叫王守义,此家族不做别的,自立国之初便世代做秤。
这些年得了陛下励精图治的恩德,天下太平,还做很多其他计量器具。
户部都用他家的秤,轻巧方便,品质好,还管修,号称三年不坏。
听说还给天工院供量具,西洋商人都跨越万里去求购。”
他顿了顿。“这个就是其一,很小巧,给军需官秤口粮正好。”
王承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皇爷,这种秤奴婢见过,宫里也用。”
朱由校接过那小砝码,在手里掂了掂。
铜制的,不重,打磨得很精细,边缘有细密的刻度,刻着“壹两”二字,字迹清晰,笔画端正。
他又拿起那个小秤盘,秤盘是铁制的,盘底錾着“永利号制”四个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由点头。
“大明还有这样的商号?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