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29章 谨身殿寒铁藏霜
    未时正,谨身殿。

    殿外蝉鸣聒噪,日头晒得汉白玉栏杆烫手,殿内却干爽清透,仿佛这不是三伏天,而是初秋午后。

    而且殿内还没有见到往年常备的冰鉴。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正在批复奏本。

    朱笔在纸面上移动,批完一份,放下,拿起另一份。

    他的面色比往年夏日好了许多,没有那种闷出来的倦怠。

    “陛下觉得如何?”

    宋应星站在御案左侧,身着正三品绯袍,胸前绣着孔雀。

    他的面容清癯,胡须已经见白,但精神矍铄,眼底有光。

    朱由校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

    “很好,宋卿有心了,朕终于不用忍受往年盛夏冰鉴的潮湿了——奏本都能发霉。”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奇怪的装置,只有殿内原有的金砖、朱柱、藻井,一切如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朕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光是知道你们之前动工动静不小,不知道你的寒气从哪来的?”

    宋应星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容臣从头说来。”

    他指了指脚下。“陛下可还记得,万岁山脚下那台蒸汽机?”

    “抽水那个?朕记得。虽说因为礼制的缘故没装在宫里,但装在万岁山东麓也不错了。

    利用重力和管道运水,比之前节省了不少人力。”朱由校点点头。

    王承恩微微低身,面露崇拜,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叹。

    “皇爷圣明,放在宫外稳妥些,炸了也伤不到宫里。

    万岁山挨着北安门,煤车可从鼓楼前街直接运到山脚下,用着也方便。”

    他顿了顿,好像在算着什么。

    “奴婢本来还发愁十几年不招太监,人手不够呢。

    宫里一天光用水就要五百石,往常要两百人驾骡车去拉,现在那机器运转不到两个时辰就干完了。

    宫里就管分水那点活,二十个人就够了。

    底下的奴婢们可欢喜了,奴婢现在夏日每天都能淋浴,不用怕熏着皇爷。”

    朱由校轻笑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叫科技改变生活,别的活以后也得想些招,别总用人堆。”

    他看向宋应星。“宋卿,你接着说。”

    宋应星笑着点头,伸手比划着。

    “那台蒸汽机主要是抽水,但排出的废汽依然炽热,以往都白白散掉了。

    臣让人在排汽管上加了一个铜套——就是包在出汽管外头的一层空心铜套,不碍机器本身运转。

    废汽的热量便传给铜套里的水,热水顺着铁管,一直通到这谨身殿地下。”

    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地下?朕这谨身殿台基底下?”

    “是。”宋应星蹲下身,用手指在地砖上画了个圈,动作随意,像个老农在田埂上比划。

    “陛下这谨身殿,台基高逾两丈,底下是中空的——不是实心夯土,而是砖砌券洞。

    臣选了东北角一间券洞,安了一口铸铁大罐,罐中盛的是一种药水。”

    “药水?”

    “臣称之为‘硇砂水’。”

    宋应星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些许白色粉末在指尖。

    粉末细白,在光里泛着微光。

    “此物本是西域传来,中原早有,焊铁时常用,名曰硇砂。

    臣偶然发现,将硇砂与石灰同热,能蒸出一种气来。

    此气遇冷则凝为清水,遇热则逸出为气——且这气在由液变气之时,会夺走周围大量热力。”

    王承恩忍不住插嘴,眉头皱着,一脸困惑。“夺走热力?”

    宋应星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件小物——一支约有拇指粗细、一头焊死的小铁管。

    管身贴着一片薄薄的玻璃,他将铁管倒过来,管口朝下,让朱由校看。

    “陛下请看,这支铁管里灌了一些硇砂水,臣用火燎了一下管底。”

    说完,他拿出火柴,“嗤”地划着,火苗跳起来,在管底燎了几下。

    朱由校伸手去摸管身,指尖触到铁管的瞬间,微微一缩。

    触手冰凉,甚至有些黏手。他诧异道:“你方才用火燎它,它反倒冷了?”

    “是——火的热把铁管里的‘气’赶出来了,气逸出时要夺热,铁管便冷了。”

    宋应星收回铁管,小心地塞回袖中。

    “谨身殿地下的那个大罐,便是此理放大百倍的模样。

    罐中硇砂水被蒸汽机废汽加热,蒸出‘寒气’——此气名为砂气,臣粗取硇砂之音。

    砂气经铜管引出,送入罐旁的蛇形铁管,被井水冷却,凝为清水。”

    “那寒气到哪去了?”朱由校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宋应星。

    “回陛下,那砂气本是热的,被冷水一激,在铁管中凝成了水。

    水在高压之下,依然安静地待在管中。

    这时,臣让这些水通过一个小小的针阀——像茶壶嘴上那个小孔,只开一线——喷入另一组铁管。”

    宋应星站起身,走到殿内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铜质透气格栅前,伸手请朱由校靠近。

    “这组铁管,就在这格栅背后。”

    朱由校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探向格栅。

    果然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从格栅缝隙中渗出。

    像是井边的风拂过面颊,凉丝丝的,不刺骨,但持续。

    “氨水从针阀喷出,压力骤降,便立刻由液变气,疯狂夺热。

    铁管便冷如寒冬铁器,周围的空气碰上去,热气被夺,便沉了下来,沿着这格栅散入殿中。”

    宋应星退后两步,指着殿内四角的铜格栅。

    “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各有一处,暗装在内墙里,不碍陛下的龙目。”

    朱由校回头看向宝座正上方的藻井——盘龙衔珠,金碧辉煌,纹丝未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一丝警觉。

    “你没动朕的藻井吧?”

    “不敢。”宋应星躬身,腰弯得很深。

    “臣知道藻井乃礼制所系,动不得。

    因此冷气不是从天上来,而是从四面墙根来,贴着地面弥漫,自然上升,满殿流转。

    冷气重,自然下沉,从地而起,遍及全殿。”

    王承恩惊骇,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这简直神了——陛下圣德格天,宋大人得才情千古未有,天赐神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

    朱由校没理会马屁,目光还落在那铜格栅上,若有所思。

    “这东西冬季是不是也能供热气?”

    “陛下圣明。”宋应星拱手道,眼睛一亮。

    “臣原本也是打算入冬便把这套氨水罐子断开,让蒸汽机的热水直接通入墙角的铁管。

    就是那几组夏天走砂气的管子,冬日改走热水。

    铁管本身就是铁,热传极快,不需另行铺排。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夏天走的是冷气,从墙根起,贴着地面弥漫;

    冬日若走热水,热气上行,也是从墙根起,但热气轻,往上走,殿内暖得会慢些。

    不过谨身殿举架极高,热气从下而上,正好满殿均匀。

    想来比起烧地龙要温和些,少些烦躁。”

    朱由校大喜,嘴角咧开,眼睛里闪着光。

    这就是空调暖气啊,虽说很原始,损耗也大,不过路子对了。

    他走回御座,坐下,双手放在扶手上。

    “宋卿又立功了。

    传旨:再荫一子为子爵,加工部尚书衔。天工院参与此事的都有赏——重赏。”

    宋应星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欣慰。

    “此皆皇上圣德所致,臣等何敢贪天之功?”

    他正要照例谢恩推辞一番,话还没说完。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稳。

    孙传庭大步走进来,在御案前十步站定,抱拳。

    “陛下,参加殿前武试的人都到了。”

    朱由校颔首,抬了抬手。“传吧,准备桌案、笔墨、量尺、算盘、圆规。”

    “臣遵旨。”孙传庭领命,这才发现殿内竟然如此凉爽,皮肤上的汗意瞬间收了大半。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冰鉴,也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变化。

    但那股凉意是真真切切的,也没问,转身去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