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27章 最后一课
    朱慈烜挥手,端本宫所有内侍、属官都退了出去。

    宫门轻轻合拢,殿内只剩下师生二人。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韩爌深吸一口气,看着太子,眼神中充满严肃,像是要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学生的骨头里。

    “殿下,以后非国朝庆典,不能再见国舅一家了——否则他们会死。”

    朱慈烜惊骇,瞳孔微缩,嘴唇动了一下。

    “先生怎么知道——又怎么会……”他的声音发颤,有些紧张,但更多是疑惑。

    韩爌盯着自己的学生,目光如炬,仿佛能将他看透。

    “老臣猜的。皇后殿下素来贤德,断不会让殿下如此焦虑——只能是国舅了。”

    朱慈烜低下头,手指攥着袍角,指节泛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韩爌躬身,挽起他的胳膊,步履平稳地将他牵到座位上。

    老人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指节粗大,握着太子的手臂,像一截老树的根。

    然后他走下台阶,肃立,整了整衣冠。

    “殿下,老臣今日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朱慈烜抬起头,“先生请讲,予必谨记。”

    韩爌思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殿外的阳光里,像是在翻找记忆。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东宫钟鼓司的那个司丞?

    过去是宦官担任的,宫里十几年不招阉人入侍了,宦官越来越少。

    陛下复古制后设的,隶属太常寺。”

    朱慈烜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负责报时、礼乐的九品官吗?予记得。”

    韩爌点头,又问:“他叫什么?”

    朱慈烜想不起来,眉头拧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如实道:“予不记得了。”

    韩爌表情不变,没有责问,也没有叹气,缓缓说道:

    “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只有陛下记得,他叫李文,台湾的第一个进士。

    因元辅特设边地贡额之政,而得以位列辛未科三甲进士。

    然相比内地进士,学问略有不足,殿试阅卷时便被洪部堂批为:不通典故。

    去年二月授太常寺钟鼓司司丞,又因敲错了钟、不识五音而被刘太常训斥。”

    朱慈烜疑惑,一个小官做错事怎么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插话。

    韩爌接着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铺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李文家在台湾,与中原断绝数百年,身在京师举目无亲,唯有自己吞下这些苦楚。

    三月的一日深夜,他在钟楼独自哭泣。陛下路过,见到了。”

    朱慈烜身体前倾,声音急促了些。“父皇一向重视台湾,申饬了刘太常吗?”

    韩爌摇头,眼神中带着一股敬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没有。下属有错,太常寺卿训斥纠合,并无错。

    陛下将李文带回了乾清宫,亲自教导其礼乐、五音、《礼记》中的《乐记》和《经解》。

    还聊了一个时辰的台湾风土人情,期间,陛下多次对李文褒美、称善。”

    他看着太子,目光沉静。

    “此事少有人知晓,李文现在已经回了台湾任知县。

    老臣也是近日偶然听到几个内侍谈论此事。

    殿下以为——李文日后会如何报效朝廷,报效陛下?”

    朱慈烜深受震撼,嘴巴微微张开,没有说出话,不用回答,他知道了答案。

    李文此人,一生都会记得那个孤独又温暖的深宫夜晚。

    记得那张御座上的面孔,那盏深夜里还亮着的灯,那一句一句的教导。

    那是比任何赏赐都重的东西。

    韩爌讲得差不多了,语重心长地说道,声音放低了些。

    “殿下,陛下之所以能对朝堂百官如臂使指,用的不是权,是德,是心——是极致的帝王心术。

    臣只知道一个李文,可是这朝堂、这天下又有多少李文?他们会效忠谁?”

    他上前一步,站在太子面前。

    “殿下,国舅的那些不上台面的蠢话,陛下定然知晓。

    陛下不会允许有人教储君除了帝王之学以外的东西。”

    他深深一躬,腰弯下去,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暗银色。

    “臣,言尽于此。”

    朱慈烜感动地看着躬身的老师,眼眶泛红,但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韩爌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先生苦心,予明白了。”他看着韩爌,声音很轻,但很稳。

    “予想起在陕西的那年,父皇给了我一封体恤名录。

    里面既有总督陕西赈济事的南阁老,也有咸宁县令、安化县令……。”

    朱慈烜说着苦笑了一下,“予还是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但记得当时的情形。

    当时那些官员皆失声痛哭——予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

    恐怕他们也如李文一般,一生都会感念父皇圣恩。”

    韩爌直起身,欣慰一笑,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殿下明白就好,将来必将是继承陛下雄才的一代明君——老臣此生足矣。”

    他从袖口掏出两本书的节选,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翻过无数遍的痕迹。

    第一本封面上写着《左传·僖公十七年》,他双手捧着,递到太子面前。

    “老臣再为殿下讲最后一课,也是老生常谈的一课——亲贤臣、远小人。”

    朱慈烜释然,回到座位正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老师手中的书上。

    韩爌翻开书页,开始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

    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刁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

    他拿起下一本,声音沉了下去。

    “《史记·齐太公世家》: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

    十二月乙亥,无亏立,乃棺敛。桓公尸虫流于外,莫能收……”

    殿内很安静,只有老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

    朱慈烜端坐着,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老师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本翻旧了的书上,落在那些穿越了千年的字句里。

    韩爌走出端本宫的时候,太阳正好。

    午时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照在他的道袍上,深青色的布料泛着暗沉的光。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钟声,沉沉地,一下一下,在宫墙间回荡。

    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身,往谨身殿的方向走去。

    五月末,韩爌出京归蒲州。

    辰时初,德胜门外,官道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

    一辆青布马车穿过门洞,后面还有三辆大车。

    马车使出门洞,轮辕“吱吱呀呀”,带起地上的露水,反着亮。

    阳光起初只是一片薄薄的、淡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瓮城的水泥地上,像谁打翻了一碗蜜。

    护城河的水面被这光一碰,碎成千万片软软的亮,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

    那光是温的,落在脸上只有些微暖意;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垛口一直铺到马道尽头。

    后来那光便渐渐白了。

    影子在缩短,缩成一团一团浓墨似的,紧贴在墙根下不敢动弹。

    光滑的路面被晒得发烫,颜色从深褐褪成浅灰。

    护城河的水面不再泛金了,而是明晃晃一片,刺得人不敢直视。

    空气里飘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远处扬起的尘烟都像隔着一层水。

    那道烟尘近前之后,守门的千户刘肇基快速走下城墙行礼:“末将拜见西平伯。”

    来人是沿江总兵周遇吉,看见刘肇基笑了笑:“伯初好久不见。”

    刘肇基笑着上前牵住缰绳:“伯爷,属下有三四年没见您了吧。”

    周遇吉扔过一个布包:“辽东的人参,给你补补,看你虚那个样子,帮我换马蹄。”

    “谢伯爷。”刘肇基接过之后马上招呼士兵立马上前。

    日头西斜,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张世泽、李弘基、李洽、祁兴周、鲁印昌。

    都是这些年陆军指挥使一级的后起之秀。

    过了几日,海军的郑国桂、周鹤芝、黄蜚等人也自崇文门入京。

    他们各自前往兵部投文,然后在会同馆侯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