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蒋德璟入阁一事,只是惊起了些许波澜。
然而四月下旬朝堂又传出一件震动天下,甚至能够影响后世百年的事情。
那就是前文华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韩爌进献最终定稿版《天启字典》。
耗时七年,收录正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
重文异体字、俗字、讹字、格物学新字等一万九千五百字。
全书实际处理过的字形数量达六万七千五百三十五个。
还创造了拉丁文和象形两种注音符号。
儿童学字只需先学会字母、象形符号,就能参照《字典》反切所有汉字读音、查询字意。
皇帝立刻下旨户部拨款二十万银元,分批刊印十万册。
第一批先发给边地社学使用,并开放版权,允许书商刊印售卖。
韩爌本人做官清廉正直、天下景仰——立德。
教导太子、治理荆襄解决大明百年顽疾——立功,编纂《字典》——立言。
成为了继王阳明之后,大明第二个完成儒家三不朽的圣人。
韩爌将自己推向人臣巅峰、送进孔庙从祀的同时,也让朝堂大员、地方督抚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紧迫感。
兵部尚书洪承畴在兵部大堂发了好几次的火。
新任工部尚书李待问亲赴四川督促川陕官道进度。
礼部尚书文震孟因为苏州同乡请托通融科举移民的事情大发雷霆,发文登报再有请托者,剥夺乡试资格。
云贵总督袁崇焕杀伐果决,木邦、孟养、陇川、老挝之地拖延归附者,直接调集大军压境。
关西经略陈奇瑜频繁调动兵马,镇压周边叛乱、盗匪,尝试建立沙洲卫至哈密的补给线,收回哈密卫。
瀚北数万骑兵集结在乌布苏湖、金北城、安西城周围春训,兵锋直指瓦剌部所在阿尔泰山。
弄得缅甸、暹罗、安南、瓦剌、叶尔羌等国连忙遣使京师朝贡,表明恭顺之意。
而韩爌这位新圣人,却是准备离开京师这个权力中枢了。
五月十六辰时,端本宫。
初夏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殿内的光线被竹帘滤过,柔和了许多。
照在那些檀木书架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经史子集上,泛着温润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香,混着宫外飘进来的槐花甜气。
太子朱慈烜坐在主位,十一岁的少年,身着赤色四团龙圆领袍,头戴乌纱折上巾,仪态端庄。
已经褪去了孩童时的随意跑跳嬉笑,面容略显早熟,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眼神也比同龄人沉稳,甚至已经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喜恶,开始理解什么是江山社稷。
韩爌坐在左首的锦墩上。
六十七岁的老人,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头发束在网巾里,几缕散落在额前。
“予恭喜先生成圣。”朱慈烜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先生以《字典》一书,为天下人立言,定规矩,正文字,使九州之内,书同文、语同音。
予以为,此书之功,不在治水,不在攘夷,而在开万世之太平。”
韩爌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是温热的。
“殿下过誉。臣微末之功不足为道,皆赖陛下恩典,委以如此重任。
《字典》编纂七年间,钱粮、英才召集无有不允,方有老臣今日之虚名。”
朱慈烜微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
“先生不必过谦。恩出于上,功归于身,此乃天道之正。
父皇的恩典是‘知其可为’,而先生的功业是‘使其能为’。两者缺一不可。”
韩爌笑了笑,面容平和,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殿下适才夸赞,臣不敢生受。
要说功——臣教导殿下七年,如今殿下少年英才,能知太平治事,知大明社稷之重,才是臣的微末之功。”
他说完起身,走到殿中,朝太子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
腰弯得很深,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暗银色,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
朱慈烜微微一愣,抬手虚扶。“先生何故行此大礼?有话坐着说便是。”
韩爌直起身,却未归座。
他的面上一如既往是温和的颜色,可眼底却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殿下,《字典》样刊已出,出版署昼夜赶工,不日便可北上西行。
臣这一桩差事,算是画上句号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带上了一股离别之情。
“臣今年六十有七了。七年前领旨编书时,臣两鬓尚有青丝,如今已是满头霜雪。
殿下天资颖悟,经筵讲读早已无需臣逐字剖析;
朝中人才济济,各部运转如轮得轴——臣留在京师,不过是多一个领俸禄的老翁罢了。”
他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收敛,目光澄澈。
“臣想回乡了,老臣的家乡蒲州一向文教不兴。
好不容易出了位三公阁老,还侥幸沾了些圣贤之名,也该为家乡做些事情了。”
朱慈烜怔住了。
原本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杏黄色的团龙袍袖口轻轻一颤,嘴唇动了一下。
“先生怎忍心弃我而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惊恐地站了起来,走到韩爌面前。
仰着头看着这位从四岁起就陪在自己身边的老人。
“予学识浅薄,经筵上讲的《尚书》《资治通鉴》。
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治国用人的关节分寸,还远远没有通透。
先生若走了,谁来解予困惑?
朝堂上的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忠言逆耳,哪些是巧言令色——予还没有学会分辨。”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予……没有父皇那般的天纵之才,弱冠即位便能制衡朝堂,横扫四夷。
予……还不会做太子啊。”
朱慈烜此时不再是那个在经筵上应对如流、在朝臣面前端庄得体的储君。
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恐惧的孩子。
他的母后早在《字典》功成那天就和他说过:
一个活着的圣人在东宫做他的老师,是历代太子都没有的幸事,一定要礼敬。
舅舅张毓还暗示过,他那个九岁的弟弟朱慈煜不是省油的灯,从不争宠,但聪慧异常。
韩爌看着面前的太子,那个他从四岁起便亲手教导的孩子。
他看见那张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看见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不是对老师离别的伤感,而是对一个十一岁孩子而言过于沉重的、对未来的恐惧。
韩爌心中沉沉一叹,直起身,恢复了老师的威严。
面容上的温和收了几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目光沉稳如深潭。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臣请殿下谨记:
殿下如何做太子,如何做大明储君,甚至将来成为什么样的帝王——皆在陛下。
而不在谁来做东宫属官,更不在老臣。”
朱慈烜先是点头,但还是有些急,嘴唇动了一下。“可是先生——”
韩爌拱手,打断了他的话。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请殿下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