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26章 端本宫
    四月初蒋德璟入阁一事,只是惊起了些许波澜。

    然而四月下旬朝堂又传出一件震动天下,甚至能够影响后世百年的事情。

    那就是前文华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韩爌进献最终定稿版《天启字典》。

    耗时七年,收录正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

    重文异体字、俗字、讹字、格物学新字等一万九千五百字。

    全书实际处理过的字形数量达六万七千五百三十五个。

    还创造了拉丁文和象形两种注音符号。

    儿童学字只需先学会字母、象形符号,就能参照《字典》反切所有汉字读音、查询字意。

    皇帝立刻下旨户部拨款二十万银元,分批刊印十万册。

    第一批先发给边地社学使用,并开放版权,允许书商刊印售卖。

    韩爌本人做官清廉正直、天下景仰——立德。

    教导太子、治理荆襄解决大明百年顽疾——立功,编纂《字典》——立言。

    成为了继王阳明之后,大明第二个完成儒家三不朽的圣人。

    韩爌将自己推向人臣巅峰、送进孔庙从祀的同时,也让朝堂大员、地方督抚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紧迫感。

    兵部尚书洪承畴在兵部大堂发了好几次的火。

    新任工部尚书李待问亲赴四川督促川陕官道进度。

    礼部尚书文震孟因为苏州同乡请托通融科举移民的事情大发雷霆,发文登报再有请托者,剥夺乡试资格。

    云贵总督袁崇焕杀伐果决,木邦、孟养、陇川、老挝之地拖延归附者,直接调集大军压境。

    关西经略陈奇瑜频繁调动兵马,镇压周边叛乱、盗匪,尝试建立沙洲卫至哈密的补给线,收回哈密卫。

    瀚北数万骑兵集结在乌布苏湖、金北城、安西城周围春训,兵锋直指瓦剌部所在阿尔泰山。

    弄得缅甸、暹罗、安南、瓦剌、叶尔羌等国连忙遣使京师朝贡,表明恭顺之意。

    而韩爌这位新圣人,却是准备离开京师这个权力中枢了。

    五月十六辰时,端本宫。

    初夏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殿内的光线被竹帘滤过,柔和了许多。

    照在那些檀木书架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经史子集上,泛着温润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香,混着宫外飘进来的槐花甜气。

    太子朱慈烜坐在主位,十一岁的少年,身着赤色四团龙圆领袍,头戴乌纱折上巾,仪态端庄。

    已经褪去了孩童时的随意跑跳嬉笑,面容略显早熟,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眼神也比同龄人沉稳,甚至已经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喜恶,开始理解什么是江山社稷。

    韩爌坐在左首的锦墩上。

    六十七岁的老人,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头发束在网巾里,几缕散落在额前。

    “予恭喜先生成圣。”朱慈烜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先生以《字典》一书,为天下人立言,定规矩,正文字,使九州之内,书同文、语同音。

    予以为,此书之功,不在治水,不在攘夷,而在开万世之太平。”

    韩爌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是温热的。

    “殿下过誉。臣微末之功不足为道,皆赖陛下恩典,委以如此重任。

    《字典》编纂七年间,钱粮、英才召集无有不允,方有老臣今日之虚名。”

    朱慈烜微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

    “先生不必过谦。恩出于上,功归于身,此乃天道之正。

    父皇的恩典是‘知其可为’,而先生的功业是‘使其能为’。两者缺一不可。”

    韩爌笑了笑,面容平和,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殿下适才夸赞,臣不敢生受。

    要说功——臣教导殿下七年,如今殿下少年英才,能知太平治事,知大明社稷之重,才是臣的微末之功。”

    他说完起身,走到殿中,朝太子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

    腰弯得很深,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暗银色,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

    朱慈烜微微一愣,抬手虚扶。“先生何故行此大礼?有话坐着说便是。”

    韩爌直起身,却未归座。

    他的面上一如既往是温和的颜色,可眼底却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殿下,《字典》样刊已出,出版署昼夜赶工,不日便可北上西行。

    臣这一桩差事,算是画上句号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带上了一股离别之情。

    “臣今年六十有七了。七年前领旨编书时,臣两鬓尚有青丝,如今已是满头霜雪。

    殿下天资颖悟,经筵讲读早已无需臣逐字剖析;

    朝中人才济济,各部运转如轮得轴——臣留在京师,不过是多一个领俸禄的老翁罢了。”

    他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收敛,目光澄澈。

    “臣想回乡了,老臣的家乡蒲州一向文教不兴。

    好不容易出了位三公阁老,还侥幸沾了些圣贤之名,也该为家乡做些事情了。”

    朱慈烜怔住了。

    原本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杏黄色的团龙袍袖口轻轻一颤,嘴唇动了一下。

    “先生怎忍心弃我而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惊恐地站了起来,走到韩爌面前。

    仰着头看着这位从四岁起就陪在自己身边的老人。

    “予学识浅薄,经筵上讲的《尚书》《资治通鉴》。

    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治国用人的关节分寸,还远远没有通透。

    先生若走了,谁来解予困惑?

    朝堂上的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忠言逆耳,哪些是巧言令色——予还没有学会分辨。”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予……没有父皇那般的天纵之才,弱冠即位便能制衡朝堂,横扫四夷。

    予……还不会做太子啊。”

    朱慈烜此时不再是那个在经筵上应对如流、在朝臣面前端庄得体的储君。

    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恐惧的孩子。

    他的母后早在《字典》功成那天就和他说过:

    一个活着的圣人在东宫做他的老师,是历代太子都没有的幸事,一定要礼敬。

    舅舅张毓还暗示过,他那个九岁的弟弟朱慈煜不是省油的灯,从不争宠,但聪慧异常。

    韩爌看着面前的太子,那个他从四岁起便亲手教导的孩子。

    他看见那张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看见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不是对老师离别的伤感,而是对一个十一岁孩子而言过于沉重的、对未来的恐惧。

    韩爌心中沉沉一叹,直起身,恢复了老师的威严。

    面容上的温和收了几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目光沉稳如深潭。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臣请殿下谨记:

    殿下如何做太子,如何做大明储君,甚至将来成为什么样的帝王——皆在陛下。

    而不在谁来做东宫属官,更不在老臣。”

    朱慈烜先是点头,但还是有些急,嘴唇动了一下。“可是先生——”

    韩爌拱手,打断了他的话。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请殿下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