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舰队回到槟榔屿之后,卢象升兑现了他的战前承诺。
槟榔屿的沙滩上,炭火烤得通红。
铁架子上搁着一排排鱼虾,油脂滴在炭上,嗤嗤作响,青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卢象升蹲在烤架前,手里翻着一条石斑鱼,袖子挽到小臂,脸上被烟熏出一道黑印。
士兵们围在旁边,端着碗,伸着脖子等。
有人咽口水,有人起哄,有人偷偷伸手去抓,被旁边的同袍一巴掌拍开。
“大人,您这手艺可不比伙房的差啊!”
一个士兵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烤鱼,烫得嘶嘶吸气,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却咧到耳根。
“废话,大人可是二甲传胪,烤条鱼算什么。”
另一个士兵接话,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
卢象升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着下一批。
他给二十七卫、二十五卫烤完,连夜赶回宋州,给二十六卫继续烤。
还好现在槟榔屿到宋州的陆路打通了,天启十三年正旦前赶到了。
顺路还帮二十七卫炮手陈心成写了聘书,主持了婚礼。
新娘是宋州唐人林氏的闺女,林家是宋卡最早的闽南移民家族之一。
族长林达哥听说卢经略要亲自主婚,受宠若惊,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祠堂,把门槛擦了又擦。
婚礼那天,鞭炮声从巷口响到巷尾,红纸屑铺了一地。
今年是南海都司正式挂牌的第一个正旦。
宋州港的码头上,红色春联贴在官署、军营门口,墨迹乌黑,笔画端正。
灯笼从屋檐下挂到椰树上,一串一串,在风里晃着。
爆竹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噼里啪啦,碎红纸铺满了街道,踩上去软绵绵的。
当地没有红纸、爆竹、年糕这些过年需要的东西。
兵部为此专门进行招标,给南海驻军置办年货。
大量闽粤商贩的船只靠在港口卸货,船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码头工人扛着货包来回穿梭,汗珠在阳光下闪亮。
一个中标的福建商贩蹲在货堆旁边,打着算盘算账,嘴角越算越翘。
因朝廷制度,公服按季节更换,但这里根本没有冬季。
南海都司的官员们只能汗流浃背地穿着冬装礼服,在新建的万岁亭举行“拜牌”仪式。
所谓“牌”,是写有“万岁圣神”或“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的木制牌位。
官员们对牌行三跪九叩大礼,象征性地向皇帝遥贺新年。
穿短衫的本地马来人在旁围观,一脸困惑。
过去只见过闽粤移民的本土化过年,没见过这种正统的仪式。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翻译:“过年不是说封印休沐吗?怎么他们更忙了?”
翻译摇了摇头,也说不清楚。
拜牌结束后,还要向新设的府学、县学、社学赐“岁酒”和“年糕”,以示“以文治民”。
正月初二至初五,进行“祀神”与“祭厉”。
官员们在衙门内祭境内山川、城隍、社稷诸神。
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烛,香烟袅袅升起,在廊下盘旋。
最特别的是“祭厉”——即祭祀无主孤魂,安抚野鬼,以免他们为祸乡里。
这是“礼制”的重要部分,卢象升这个标准儒家士大夫出身的官员自然不能懈怠,亲自拈香。
何腾蛟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本地土司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举行完这些,都司衙门还要择日举行“乡饮酒礼”——邀请本地年高德劭的耆老到衙门共饮。
席间,都司官员要亲自为老人斟酒,并且询问民情疾苦。
老人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穿缅式笼基,有的穿闽南短衫,有的穿明式长袍,坐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
酒宴之后,允许当地百姓在衙门广场表演“乡傩”或“秧歌”。
官员升座观戏、下发些赏赐——既与民同乐,也算是一种“维稳”。
后面这些仪式倒是给本地人带来了不少认同。
过去的王公、暹罗人统治时期可没关心过这些。
而且这些仪式的庄严、古奥、肃穆,也让他们有了一丝大国风华的认同。
仪式给人的感觉,不在于热闹,而在于一个“敬”字。
是空山闻钟,是秋水照影,肃穆、遥远、却又与血脉相通。
官员们拈香叩首的动作,乡饮酒礼上斟酒的姿态,祭厉时低声诵念的祭文。
每一处细节都带着千年文明的沉淀,悄悄在这片新土种下了一颗极其温柔的联结种子。
一个孟族老人看完祭厉仪式,站在广场边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孙子拉他的衣角,老人开口:“这个地方,现在有‘理’了。”
军营的士兵除了必要的守卫,都放了出去。
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海滩上烤鱼、烤虾。
炭火映红了脸,笑声在海浪声中起起伏伏。
军官分发着内地刚送来、平时紧俏的卷烟,白纸包着烟丝,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一个总旗接过一条,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眯起眼。
“吴百户,今年兵部这么大气吗?还给烟啊。”
吴百户发着东西,头也没抬。
“今天刚到的,我估摸着是兵部年底算账,去年预算没花完,临时给加的。”
说完继续吆喝,“别抢别抢,每人都有!”
士兵们一阵欢乐,有人当场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至于上头昧了多少东西,士兵就不知道了——他们也不想知道,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必要物资。
闽南的歌仔戏唱腔、广东的粤讴,在椰林里飘散。
唱腔缠绵,锣鼓点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几个老广蹲在椰子树下,闭着眼摇头晃脑,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也有人手里拿着家书对着北方磕头。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在沙滩上,面朝东北方向,把家书举过头顶,额头触在沙子里,久久不起。
有老兵在海滩上烧纸钱给去年的同袍。
纸灰被海风吹散,飘向海面,落在浪花里,瞬间被吞没。
几个人围着火堆,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有人的眼角有泪光,但没有哭出声。
火堆燃尽,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转身走回营地。
身后的灰烬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港区商业街的卫辉楼最为热闹。
送年货的商人、富裕的军官、新来的地方官、来给都司衙门送礼的地方宣慰使,挤在一起,人声鼎沸。
菜式也千奇百怪——鱼肉馅的扁食、虾枣元宵、椰子鸡煲、咖喱焖石斑鱼等等。
一些聪明的本地商贩已经学会了和内地人说“新年发财”,然后就在街上高价卖椰子,还卖出去了。
正月二十,上元节刚过,宋州港还残留着花灯残片和爆竹的痕迹。
红纸屑被海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
几盏花灯还挂在椰树上,纸糊的灯罩被雨打湿了,颜色褪了大半。
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搬货了,新一年的贸易又开始了。
一艘南京来的官船缓缓靠了岸。
税吏通报之后,经略卢象升、巡抚何腾蛟、南海总兵马祥麟、南海舰队总兵何斌臣迅速来到港口迎接。
几个南海的大人物脚步急促,卢象升走在最前面。
一个年约五十的官员带着人下船,身着绯袍,胸前绣着锦鸡——正二品文官的补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青袍官员,手里捧着木箱和卷宗。
那官员从容下船,站在码头上,用手遮了遮头顶,眯着眼适应这里的光线。
“下官拜见部堂大人。”
来的正是南京户部尚书蒋德璟。
手握南方数省的财税收支,南海都司的关税、预算也在其管辖之内,卢象升等人不敢怠慢。
蒋德璟用手扇了扇风,慢慢适应了这里的温度,微微一笑。
“卢经略,诸位免礼。”
卢象升上前一步,拱手。“不知大司徒所来有何要务?”
蒋德璟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本堂请旨来宋州,是户部事务,不涉政务、兵事。诸位不必劳烦。”
众人疑惑,互相看了一眼。卢象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部堂先至下官行辕。”
蒋德璟摇了摇头。“不了,直接去抚慰司。”
卢象升、何腾蛟赶紧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