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22章 南海正旦
    南海舰队回到槟榔屿之后,卢象升兑现了他的战前承诺。

    槟榔屿的沙滩上,炭火烤得通红。

    铁架子上搁着一排排鱼虾,油脂滴在炭上,嗤嗤作响,青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卢象升蹲在烤架前,手里翻着一条石斑鱼,袖子挽到小臂,脸上被烟熏出一道黑印。

    士兵们围在旁边,端着碗,伸着脖子等。

    有人咽口水,有人起哄,有人偷偷伸手去抓,被旁边的同袍一巴掌拍开。

    “大人,您这手艺可不比伙房的差啊!”

    一个士兵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烤鱼,烫得嘶嘶吸气,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却咧到耳根。

    “废话,大人可是二甲传胪,烤条鱼算什么。”

    另一个士兵接话,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

    卢象升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着下一批。

    他给二十七卫、二十五卫烤完,连夜赶回宋州,给二十六卫继续烤。

    还好现在槟榔屿到宋州的陆路打通了,天启十三年正旦前赶到了。

    顺路还帮二十七卫炮手陈心成写了聘书,主持了婚礼。

    新娘是宋州唐人林氏的闺女,林家是宋卡最早的闽南移民家族之一。

    族长林达哥听说卢经略要亲自主婚,受宠若惊,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祠堂,把门槛擦了又擦。

    婚礼那天,鞭炮声从巷口响到巷尾,红纸屑铺了一地。

    今年是南海都司正式挂牌的第一个正旦。

    宋州港的码头上,红色春联贴在官署、军营门口,墨迹乌黑,笔画端正。

    灯笼从屋檐下挂到椰树上,一串一串,在风里晃着。

    爆竹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噼里啪啦,碎红纸铺满了街道,踩上去软绵绵的。

    当地没有红纸、爆竹、年糕这些过年需要的东西。

    兵部为此专门进行招标,给南海驻军置办年货。

    大量闽粤商贩的船只靠在港口卸货,船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码头工人扛着货包来回穿梭,汗珠在阳光下闪亮。

    一个中标的福建商贩蹲在货堆旁边,打着算盘算账,嘴角越算越翘。

    因朝廷制度,公服按季节更换,但这里根本没有冬季。

    南海都司的官员们只能汗流浃背地穿着冬装礼服,在新建的万岁亭举行“拜牌”仪式。

    所谓“牌”,是写有“万岁圣神”或“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的木制牌位。

    官员们对牌行三跪九叩大礼,象征性地向皇帝遥贺新年。

    穿短衫的本地马来人在旁围观,一脸困惑。

    过去只见过闽粤移民的本土化过年,没见过这种正统的仪式。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翻译:“过年不是说封印休沐吗?怎么他们更忙了?”

    翻译摇了摇头,也说不清楚。

    拜牌结束后,还要向新设的府学、县学、社学赐“岁酒”和“年糕”,以示“以文治民”。

    正月初二至初五,进行“祀神”与“祭厉”。

    官员们在衙门内祭境内山川、城隍、社稷诸神。

    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烛,香烟袅袅升起,在廊下盘旋。

    最特别的是“祭厉”——即祭祀无主孤魂,安抚野鬼,以免他们为祸乡里。

    这是“礼制”的重要部分,卢象升这个标准儒家士大夫出身的官员自然不能懈怠,亲自拈香。

    何腾蛟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本地土司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举行完这些,都司衙门还要择日举行“乡饮酒礼”——邀请本地年高德劭的耆老到衙门共饮。

    席间,都司官员要亲自为老人斟酒,并且询问民情疾苦。

    老人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穿缅式笼基,有的穿闽南短衫,有的穿明式长袍,坐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

    酒宴之后,允许当地百姓在衙门广场表演“乡傩”或“秧歌”。

    官员升座观戏、下发些赏赐——既与民同乐,也算是一种“维稳”。

    后面这些仪式倒是给本地人带来了不少认同。

    过去的王公、暹罗人统治时期可没关心过这些。

    而且这些仪式的庄严、古奥、肃穆,也让他们有了一丝大国风华的认同。

    仪式给人的感觉,不在于热闹,而在于一个“敬”字。

    是空山闻钟,是秋水照影,肃穆、遥远、却又与血脉相通。

    官员们拈香叩首的动作,乡饮酒礼上斟酒的姿态,祭厉时低声诵念的祭文。

    每一处细节都带着千年文明的沉淀,悄悄在这片新土种下了一颗极其温柔的联结种子。

    一个孟族老人看完祭厉仪式,站在广场边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孙子拉他的衣角,老人开口:“这个地方,现在有‘理’了。”

    军营的士兵除了必要的守卫,都放了出去。

    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海滩上烤鱼、烤虾。

    炭火映红了脸,笑声在海浪声中起起伏伏。

    军官分发着内地刚送来、平时紧俏的卷烟,白纸包着烟丝,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一个总旗接过一条,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眯起眼。

    “吴百户,今年兵部这么大气吗?还给烟啊。”

    吴百户发着东西,头也没抬。

    “今天刚到的,我估摸着是兵部年底算账,去年预算没花完,临时给加的。”

    说完继续吆喝,“别抢别抢,每人都有!”

    士兵们一阵欢乐,有人当场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至于上头昧了多少东西,士兵就不知道了——他们也不想知道,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必要物资。

    闽南的歌仔戏唱腔、广东的粤讴,在椰林里飘散。

    唱腔缠绵,锣鼓点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几个老广蹲在椰子树下,闭着眼摇头晃脑,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也有人手里拿着家书对着北方磕头。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在沙滩上,面朝东北方向,把家书举过头顶,额头触在沙子里,久久不起。

    有老兵在海滩上烧纸钱给去年的同袍。

    纸灰被海风吹散,飘向海面,落在浪花里,瞬间被吞没。

    几个人围着火堆,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有人的眼角有泪光,但没有哭出声。

    火堆燃尽,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转身走回营地。

    身后的灰烬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港区商业街的卫辉楼最为热闹。

    送年货的商人、富裕的军官、新来的地方官、来给都司衙门送礼的地方宣慰使,挤在一起,人声鼎沸。

    菜式也千奇百怪——鱼肉馅的扁食、虾枣元宵、椰子鸡煲、咖喱焖石斑鱼等等。

    一些聪明的本地商贩已经学会了和内地人说“新年发财”,然后就在街上高价卖椰子,还卖出去了。

    正月二十,上元节刚过,宋州港还残留着花灯残片和爆竹的痕迹。

    红纸屑被海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

    几盏花灯还挂在椰树上,纸糊的灯罩被雨打湿了,颜色褪了大半。

    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搬货了,新一年的贸易又开始了。

    一艘南京来的官船缓缓靠了岸。

    税吏通报之后,经略卢象升、巡抚何腾蛟、南海总兵马祥麟、南海舰队总兵何斌臣迅速来到港口迎接。

    几个南海的大人物脚步急促,卢象升走在最前面。

    一个年约五十的官员带着人下船,身着绯袍,胸前绣着锦鸡——正二品文官的补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青袍官员,手里捧着木箱和卷宗。

    那官员从容下船,站在码头上,用手遮了遮头顶,眯着眼适应这里的光线。

    “下官拜见部堂大人。”

    来的正是南京户部尚书蒋德璟。

    手握南方数省的财税收支,南海都司的关税、预算也在其管辖之内,卢象升等人不敢怠慢。

    蒋德璟用手扇了扇风,慢慢适应了这里的温度,微微一笑。

    “卢经略,诸位免礼。”

    卢象升上前一步,拱手。“不知大司徒所来有何要务?”

    蒋德璟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本堂请旨来宋州,是户部事务,不涉政务、兵事。诸位不必劳烦。”

    众人疑惑,互相看了一眼。卢象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部堂先至下官行辕。”

    蒋德璟摇了摇头。“不了,直接去抚慰司。”

    卢象升、何腾蛟赶紧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