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土瓦至丹老一线海域。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不急不缓,吹动了旗帜,也吹散了热带常年积攒的闷热。
早晚微凉,正午的阳光虽然依旧明亮,却不似雨季那般黏在身上甩不掉。
体感非常舒适——这在南洋是难得的好天气。
南海舰队二十几艘战舰散落在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
最显眼的是广东、广西两艘三级战列舰。
船身如山,三层炮甲板,炮窗紧闭,桅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其余的战舰拱卫在两翼,像一群跟随巨鲸的鱼群。
广东号的甲板上,郑国桂放了一把躺椅,正半躺着看书。
椅子是竹制的,从吉打港的华人商贩那里买的,躺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军服,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左手拿着书,右手边搁着一杯椰子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书是《海军测量全义》,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上的字被海水浸过,有些模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的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画着线。
年轻的百户胡嘉瑞从船舷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一条大鱼。
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甲板,啪啪作响。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署印大人,这天气那么好,咱烤鱼吧!”他把鱼举起来,在郑国桂眼前晃了晃。
“我刚钓一条大家伙,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
“您总看这玩意儿有啥用啊,出来这么久,仗也打差不多了,也该歇歇了。”
郑国桂笑了笑,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了那鱼一眼。
“你们烤吧,我再看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注意警戒,别光顾着吃。”
胡嘉瑞把鱼扔在甲板上,擦了擦手,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
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人,属下有个事不明白。”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按说您的功劳和出身,早该是指挥使了,咋还是个‘代’啊?
陛下也不是《史记》里说的项王那般人主啊——”
话没说完,千户阮进从艉楼方向走过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方正,步伐沉稳,听见胡嘉瑞的话,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徵祥,你不知道这事?”
胡嘉瑞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知道什么?大人犯什么事了?”
阮进笑了笑,走到船舷边,靠着栏杆。
“那倒不是,新军指挥使的权力太大,陛下新立的规矩:
以后所有指挥使一职,除了功劳资历,还得通过殿前武试才行。
通不过,永远只能是‘掌印的印帅’,不是‘卫帅’。”
他顿了顿。“一字之差,区别大了去了。”
胡嘉瑞的眼睛瞪大了。“殿试?当兵还得考进士?这谁能考得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
郑国桂坐了起来,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不是考进士,是考武试。
考的是天文、数学、测绘、兵法、武艺、君子六义——六大科目。
都合格了,才能钦点为野战卫指挥使。”
胡嘉瑞愣了一会儿,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要是通不过,就不给升了?”
阮进摆摆手。
“不是,通不过照升,不影响升副总兵、总兵、都督什么的,封爵也不影响。”
胡嘉瑞更疑惑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这又是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就得个‘卫帅’的称呼?没什么区别啊……”
郑国桂摇了摇头,把那本《海军测量全义》放在椅子扶手上。“区别大了哦。”
他竖起一根手指。
“得了钦点卫帅,御赐绣春刀、左轮枪、冠带,荫一子为子爵。
有过——兵部上官无权处置,须呈奏御前,召集兵部、五军都督府合议、自辩之后方可定罪。
即便获罪,佩刀、冠带不缴。”
胡嘉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这好处这么大吗?免死金牌啊这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大人,这……这考试难吗?”
阮进点点头,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
“是有点难,题特别难。而且必须是军官学院出身,五十岁之前通过。
一年一次,自行报名。”
郑国桂从手里的书中抽出一张纸,纸页折了两折,边角有些卷。
他递给胡嘉瑞。“看看这个。”
胡嘉瑞接过,展开,纸上写着一道题,字迹工整,墨色乌黑。
他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犹豫。
“已知天启十二年十月廿五日太阳黄经为二百五十四度十三分十七秒。
(由《日躔表》查得,已考虑本轮均轮修正)黄赤交角为二十三度三十一分三十二秒。
求:该日日出时,太阳的时角——即地方时从正午起算的角度——为多少度、分、秒?
将该时角转换为地方时,以一昼夜等于一百刻,一刻等于十四点四分为单位……”
他念不下去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
“这啥啊?求谁去?”他的声音都变了。
“哈哈哈——”郑国桂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求你自己呗。这是天文考核最简单的一题了,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署印了吧?”
胡嘉瑞讪讪地把纸递回去,手指都有些抖。
“这也太难了……我还是算了。”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但是署印,沈指挥他们怎么不需要呢?”
郑国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因为他们是老将,没有军官学院的底子,所以不用。以后就不行啦。”
他拍了拍胡嘉瑞的肩膀。
“我明年准备告假回京试试,听说陆军的曹变蛟、周遇吉、李弘基都要回去参加。”
阮进正要说什么,忽然转过头,望向船舷外的海面。
一艘小船正从舰队外围驶来,船头劈开浪花,激起白色的泡沫。
船上站着一个士兵,手里举着信号旗,旗子在风中翻飞。
小船靠近,绳梯抛上来。士兵利落地爬上甲板,在郑国桂面前站定,立正行礼。
“禀印帅,缅北干崖水师来人,查验无误。”
郑国桂正色,笑容收了,点了点头。“看来是缅北那边撤了。”
他转身,看着阮进。“转送土瓦城卢经略。”
“传令全军——准备启航,回满剌加驻地过年。”
阮进抱拳。“得令!”
胡嘉瑞也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得令!”
命令传下去,各舰的号角声陆续响起。
水兵们在甲板上跑动,收帆的收帆,起锚的起锚。
铁链从水里拉上来,哗啦哗啦响,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舰队爆发出一阵哄闹——
“回去过年咯——”
笑声、喊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郑国桂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那本《海军测量全义》夹在腋下,弯腰捡起胡嘉瑞扔下的那条大鱼,朝伙房走去。
脚步轻快。
八莫城内,袁崇焕也下令:“全军休整,准备过年。”
“明年出兵收复孟养、木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