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德璟在宋州抚慰司看了一天的账。
何腾蛟带着属官来回进出二堂,书册堆了一屋子。
账册摞在桌案上,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纸页边角卷起,墨迹新旧不一。
几个书吏蹲在角落,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头都不抬。
何腾蛟站在旁边,亲自递茶倒水,蒋德璟接过,抿了一口,放下,继续翻账册。
但蒋德璟似乎也不是来查账的。
所有账册都是粗略查看结果即可,反而问的最多的是当地民情——
用什么钱、土地都种什么、产什么,商队都从哪里来,本地缺什么,还有土司的财产情况。
他问得很细,细到何腾蛟有时答不上来,只能让属官去翻底册,翻了半天才找到。
蒋德璟不急,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等着。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何腾蛟被问得一头雾水,晚上去宋州湖北岸行辕找卢象升商议。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
他乘船渡过湖面,进了行辕,卢象升还在灯下看舆图,桌上摊着几份军报,墨迹还没干透。
“建斗,你说这蒋部堂是要做什么?”
何腾蛟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卢象升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眉头拧在一起。
“查账不像查账,加税不像加税的。”
卢象升摇了摇头,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看不懂。不过既然是来问民情的,八成是户部有什么新制,也可能要开银行。”
何腾蛟连忙摆手,杯子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
“不能不能,现在的南海都司,不少部族还在用锡块、布帛结账呢。
大宗交易多是用西班牙花边银——也就是本洋。
也就宋州因为咱们驻军用的是银元,至少得过几年才能把中央银行开过来。”
他的语气急促,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卢象升皱着眉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何腾蛟又想起件事,凑近了些。
“对了,蒋部堂还问满剌加城的葡萄牙人关税如何,主要是哪些国的商人进出。
还有霹雳苏丹、雪兰莪、森美兰、柔佛,还有北大年——是否要继续用兵?”
卢象升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户部堂官问这个干什么?”他顿了顿。“还说什么了?”
何腾蛟想了想,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
“部堂大人好像念叨了句——或许不需要用兵了。”
卢象升更疑惑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不用兵?这地方小国林立,不用兵什么时候能成为大明的米仓和矿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解,也带着一种警惕。
二人无法理解,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商议出什么,散了。
次日午时,阳光炽烈,照在宋州湖的水面上,白晃晃的。
何腾蛟又匆匆赶来,他走进行辕,顾不上行礼,直接开口。
“建斗,蒋部堂让我们通知暹罗抚民理事厅和暹罗王——他明日要去暹罗王都大城。”
正在处理政务的卢象升猛地抬头。
“蒋部堂去暹罗干什么?正二品大员去藩属国——有旨意吗?”
何腾蛟点头,拍了拍胸口。“有的,还带着陛下给暹罗王的赏赐。”
卢象升放下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
“我去见一下蒋部堂。你通知何总兵,安排战船护送。”
正月二十二,辰时。
宋州湖口,晨雾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流动,灰蒙蒙的。
卢象升、何腾蛟站在码头上,目送南海舰队的两艘战船护送蒋德璟的官船出海。
战船是新造的四级舰,船身高大,帆布鼓满,船头劈开浪花,激起白色的泡沫。
官船泊在中间,桅杆上挂着“南京户部”的旗帜,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蒋德璟站在船头,朝岸上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船只渐远,帆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上。
卢象升展开手中的舆图,是蒋德璟留下的。
纸页很大,边角压着镇纸,墨迹新鲜,像是刚画好不久。
舆图上没有常见的军事部署,只有整个满剌加东岸的部落分布、锡矿位置、橡胶产地、稻米产地、商途。
还有几个画着圈的荒地,边角写着银元和锡币、花边银的汇率,字迹密密麻麻。
何腾蛟凑过来,看了半天。“建斗,这什么意思?”
卢象升的眼神紧紧盯着手里的舆图,目光从一处移到另一处。
停在那几个画着圈的荒地上,又移到汇率数字上。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蒋部堂是要打造一副‘银链子’,戴到整个满剌加之地的部族、小国的脖子上。”
“银链子?”何腾蛟一脸茫然。“啥意思?”
卢象升面色复杂,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着。
“就是要掌握这里的财富命脉,让他们离开大明就活不了。”
何腾蛟更糊涂了,摸了摸下巴。
“这……我也想,但这得一步步来吧。
先以强兵破之,然后册立土司,行教化——少说八十年。”
卢象升点头,手指停在一个标着“吉打”的位置上。
“是啊,但这位部堂大人不想等了。
他要三十年内就做到——而且不止是满剌加。
还有暹罗、安南、朝鲜,乃至旧港、三佛齐之地,尽数如此。”
何腾蛟看着卢象升手里那张密密麻麻的舆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建斗,蒋部堂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这事着实难以理解。”
卢象升指着吉打苏丹的位置,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我也不太懂,大概是这个意思,比如吉打,也就是现在的镇州——盛产稻米、橡胶。
大明的商号来这里按市价收购,同时调整关税,让他们的东西卖到大明。
我们再生产硫化橡胶、酒精、火器之类附加值高的商品卖给他们。”
他顿了顿。“但是只能用大明银元结算。”
“以大明的地大物博,吞下他们的那点产量很容易。当地土司可以躺着赚钱。”
何腾蛟点头。“这样银行确实能开起来,但这也不够啊,白给他们送钱?”
卢象升摇头,手指从吉打移到旁边的标注上。
“这只是第一步,谁会嫌财富多呢?
赚钱了就想再开更多的矿,开矿就需要钱、需要安宁。
银行可以给他们提供借贷、存款业务。国内的商人也可以同他们合伙开矿,成为财东。
我南海舰队可以保他们太平——届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着何腾蛟。
何腾蛟瞳孔一缩,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届时,他们花的钱是大明的钱,用的东西是大明的,富裕的根基也在大明。
存钱有利息,花钱有借贷。
这……这真是一副银链子啊——以后让他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卢象升点头,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是啊,此策若成,确实比征战来得划算。”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忽然又拧起来。
脸上的表情从思索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对!蒋晋江这是冲着相位去的!”
“什么?”何腾蛟一时被卢象升这跳跃的思维给整懵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卢象升转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还能是什么——这套东西我刚才说的只是皮毛。
一旦此策被陛下采纳,想彻底覆盖各个藩属国,非首辅的权力不可。
他不是冲着相位去的是什么?”
说完他一跺脚,靴子踩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本来前面就排着一堆人——又来个插队的!”
他的脸上写满了郁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
何腾蛟看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湖面上,蒋德璟的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灰蓝色的海天一线。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椰林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