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听完推敏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背对着推敏，面向挂在木架上的舆图。
油灯的光照在舆图上，照亮了从阿瓦到土瓦的整条路线。
他的手背在身后，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贵使说得不错——天启五年之事，你们说是旧案；
今日南北夹击之势，你们说是新事。旧案也好，新事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推敏脸上。
“既然贵主愿亲身出城，本督自当赴约。大明从不畏战，亦不轻绝和议之路。”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平静的威严。
“你回去告诉贵主——明日午时，城东三里外。
我军后撤十里，本督只带亲兵二十人，不设伏、不藏兵。
贵主来，是缅甸一方之主的体面；本督赴约，是大明天子的信义。”
推敏双手合十，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遵总督大人命。”
推敏走后，袁崇焕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他扫视帐内众将，声音不高。
“都去准备吧，明日退兵。”
“是，大人。”众将领命，抱拳声、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
次日午时，阿瓦城东三里外的空地。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一块巨大的草席铺在空地中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腥气。
草席两侧各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盏，茶已经斟好了，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袁崇焕和他隆王同时到达，南北相对而立。
明军一方的警卫千户禄永命站在袁崇焕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他高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依《大明会典》，凡土官见抚按，俱行跪礼！”
他隆王穿着一件金线绣边的缅式长袍，头戴尖顶王冠，冠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面色平静。
沙耶敏按刀上前一步，挡在他隆王身前，声音同样高昂。
“我王登此金銮，统领万众。
乃因累世积集之善业，得以感得白象之王瑞相，为众生之依怙。
从未得大明册封，何来土官之礼？”
二人针锋相对，空气像被拉紧的弦。
袁崇焕和他隆王同时抬手，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举起来。
沙耶敏退后一步，禄永命也退后一步。
他隆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总督大人，请。”说完，他面北跪坐，动作从容，袍角在草席上铺开。
袁崇焕双手合抱，举至胸前，还以一个低揖。
“缅主亲自出城，足见诚意，请。”然后他也在草席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两个相对而坐。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席上，一长一短。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几十步外，两军的士兵列阵对峙，枪在肩，刀出鞘，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袁崇焕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本督奉天子命，提兵出云南，南海舰队自满剌加北上。
大明此次南北用兵，非为灭缅而来。
天子之意，在复三宣六慰之旧制。若缅主能还旧制，本督当即刻奏报撤军，休兵停战。”
他隆王沉着应对，声音不疾不徐。“何为旧制？”
袁崇焕缓缓道来：
“其一，大明收回陇川、木邦、孟养，重立土司，缅兵撤出。”
“其二，大明收回八百大甸，重立宣慰使。”
“其三，大明遣使册封老挝宣慰使，缅主不得干涉。”
“其四，尔仍为缅甸之主，但须以宗藩之礼事大明，朝贡如永乐年间宣慰使那罗塔旧制。”
沙耶敏闻言皱眉，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第一就算了，八莫丢了要也没意义；第三条老挝本来也不是缅甸实控；
但这第二、第四，绝不能接受。他的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他隆王抬了抬手，这几条也在他意料之中，符合大明天朝上国的一贯姿态。
他的面色不变，目光沉稳。
“总督大人，孤敢问——此可是天子之意？”
袁崇焕点头，目光直视他隆王。
“本督岂敢假传圣旨，天子欲复三宣六慰，造福西南久矣。”
他隆王沉默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总督所言其一、其三，孤无异议。
其二——孤要遣使赴京师朝见天子，请天子亲定。”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至于其四，孤乃白象之王，正法之王，岂能自去王号，有损国威？”
袁崇焕沉默，他本也没打算这个谈判能达成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体面退兵。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缅甸欲遣使赴京朝见天子，本督无权决断，只能具实呈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
“至于第四条，缅主误会了。
本督并非要缅主去王号——白象之王自是在缅地的尊号。
然对大明而言，缅主须以宣慰使之名义呈表朝廷。
这并非屈辱——暹罗、安南、朝鲜，皆以王号事大明，何曾有损其国体？”
他隆王听完之后，心里有了数，大概就是关起门来称王，对大明称臣即可。
这在缅甸史上多得是，现在结束战事休养生息才是要紧事，面子不重要。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
“可以，孤回勃固召集臣属，明年起，同朝鲜、暹罗等国一同朝贡大明天子。”
袁崇焕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条约既定，本督当即日奏报朝廷。
北路军马，十日内撤出阿瓦；南海舰队，三十日内撤出丹老海域。”
“然——大明将在八莫设镇驻兵，以护商路通途。
缅主亦可在八莫设商馆，两国互市。此非侵占，实为共利。”
他隆王眉头皱起。
“八莫驻兵……孤若答应，如何向国人交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袁崇焕不慌不忙。
“缅主可告缅人——八莫驻兵，乃为防暹罗北侵。
大明与缅甸共守此镇，暹罗不敢西顾。”
他隆王沉默了很久，草席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口不再冒热气。
远处的江面上，一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
推敏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总督大人，可否先撤出阿瓦，八莫之事容我王同诸臣详议？”
袁崇焕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袍角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可，你我双方先撤军阿瓦，后续条则，缅主可遣使京师，亦可遣使八莫呈奏。”
他隆王也站起来，双手合十。“可，依总督大人之议。”
袁崇焕还礼，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缅主，我军北路撤回八莫后，可否下令江面让开道路？
我军遣战船一艘沿江而下，出海联络南海舰队同僚。”
这是明军南北联络最快的通道，他隆王求之不得，马上答应。“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释然。
双方虽未达成最终协定，但在撤兵阿瓦上是一致，也算顺利。
袁崇焕回到大营，帐帘掀开，众将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袁崇焕走进来，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谈好了，马上拔营，水师留一艘战船。”
王廷臣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终于结束了——八莫来报，已经没有下一批粮秣可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