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大军抵达阿瓦的同一天,京师谨身殿。
秋末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
殿内地龙还没烧,角落里有些阴冷。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本,朱笔在纸面上移动,批完一份,放下,拿起另一份。
锦衣卫李若琏入殿,脚步急促。
他在御案前十步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份译好的奏报。
“陛下,云南飞鸽传书。”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朱由校放下朱笔,接过奏报,展开。
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袁崇焕果然知兵善战,战略眼光独到——不枉费朕砸了四百多万打通入缅绝境。”
他抬起头,笑意在脸上漾开。“只要这回拿下缅甸新都,西南就彻底安定了。”
听到“缅甸新都”四个字,角落值守的舍人陈子龙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
他走到殿中,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陛下,袁制台要攻打缅甸阿瓦?”
朱由校笑道,手指在奏报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的,只要一战而下,三宣六慰就稳了,甚至远超永乐年间的西南格局。”
陈子龙看着皇帝兴奋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然后跪下去,叩首。
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陛下,臣请——立即诏袁崇焕率军返回八莫固守,攻阿瓦之议暂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朱由校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懵,眉头皱起来。
陈子龙一向沉稳,今日居然直呼同僚姓名了。他的手指在奏报上停住。
“陈卿先平身。
如今袁崇焕八莫在手,顺江而下最多七日可达,我军占优。为何要撤军?”
陈子龙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目光坚定。
“陛下,我军既然出其不意拿下八莫,陇川随时可复,缅寇已经胆寒。
此时当固守以待他变,速攻阿瓦,看似勇猛精进,然深入敌境,变数太多。
一旦不能速克,五十一卫将陷入困局。”
变数太多?朱由校有些疑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以五十一卫的战力,打一个缅甸新都而已,没那么多变数吧?
况且朕给袁崇焕的旨意就是收复陇川和其他五慰,打下阿瓦不是最省力的方式吗?”
陈子龙摇头,声音拔高了些。
“陛下,阿瓦距八莫五百里,距云南有八百里,言语不通、地形只有粗算。
收复陇川和五慰有很多办法,并非一定要用兵。
我军既然已经有了八莫,便切断了缅寇与其他四慰的关联。
如今我大明国力鼎盛,可以下诏申饬缅酋割地赔款。
可以重新册封宣慰使,可以合纵连横,可以远交近攻。
南下阿瓦也可以,但不是现在,上兵当伐谋,而非伐兵。”
朱由校听完有些不得其解,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承恩适时低声道。“皇爷,既然是兵事,要不让洪部堂过来?”
朱由校立马放下奏报。“召洪承畴,快。”
“是,皇爷。”王承恩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金砖上,急促而响亮。
他虽也不懂兵事,但隐约听出来陈子龙说得对。
洪承畴来得很快,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入殿行礼后,接过奏报迅速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越看越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
“这个袁元素——逞什么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
看完后,他急切说道,声音急促。
“陛下,五十一卫危矣。
臣请即刻飞鸽传书云南,命锦衣卫赶赴缅甸,严令袁崇焕率军返回八莫。
再令云南巡抚余瑊率云南永昌卫、腾冲卫武备军火速开赴八莫。”
他说得比陈子龙更严重,语气里满满的全是紧迫。
朱由校的脸色变了,坐直身体,双手撑在御案上。“洪卿,这哪里不对吗?”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跪下去,叩首。
“臣请罪——袁崇焕贪功冒进,臣为兵部尚书,举荐失责。”
他的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
虽然启用袁崇焕是皇帝的意思,但身为臣子,洪承畴还是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朱由校闻言面色紧张了起来。“先别说这个,平身,说说哪里不对。”
洪承畴起身,直起身,声音沉稳下来。“陛下,袁元素此策,有三败。”
“其一,未定后路,便行险远。夫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今袁元素未立不可胜之基,而求可胜之功,此危道也。
八莫初下,城池未修、民心未附、转运未立。
大军南下五百里,若缅人固守阿瓦,只要坚守两月,缅北便转入旱季之时。
旱季固然利于行军,然江流水浅,水师或不能畅行返回;
草木枯黄,营地隐蔽不易;昼夜温差大,我军不士卒不适缅甸气候,易生疾病。”
“其二,以孤军攻坚城,且未探明敌情,高估火器之能,低估城防之坚。
攻坚城者,须五倍、十倍之众。
阿瓦不是八莫——八莫是边镇,阿瓦是新都。
城内至少精锐万余,加上民壮不下三万,且有实皆互为犄角,加上阿瓦周边无数兵马支援。
今五十一卫合计七千五百人,以七千攻三万。
山地榴弹炮、步兵炮,确为攻城利器。
然须知,阿瓦城是新都没错,但也是历代经营之重镇,缅酋巢穴所在。
城厚数尺,粮秣定然充足,且缅酋已经有了准备,炮虽利,非数日不能破。
唐代睢阳之战,安史叛军虽没有火炮,但足有十余万人。
守将张巡只有一万人,外无援军还能生生拖了十个月之久,为唐军反攻创造了巨大的战机。
而阿瓦周边数日之内,缅军援兵已至矣。
兵法云: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若是缅酋以阿瓦坚城牢牢钉住我军,调动境内兵马阻断江面,四面合围。
再利用本土地形之优势,派兵侧击残破的八莫城。
我军七千五百人,陷于敌境五百里,前有坚城,后有援敌。
弹药、粮秣耗尽、水师覆灭,大军无处取水,便陷入绝地,有全军覆没之险。”
洪承畴声音越说越沉。
“其三,未察敌主将之能,轻敌冒进。臣闻缅酋他隆,非庸主也。
其起于内乱之际,削平诸雄,一统缅甸,既有治国之才,亦有用兵之略。
今袁元素轻之,以为一鼓可破,此取败之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皇帝。
“袁元素此策,固有七胜之势而亦有三败之危。
七胜者,火器之利、将士之勇、水师之便、八莫之基、缅北之乱、酋首未稳、天时在我。
三败者,后路未固、兵力不足、敌情未明,但若三败中有一应验,则七胜皆成虚话。”
“此战正道,当巩固八莫城防,大军引而不发,如利剑高悬。
一面威慑缅酋,一面招抚、重立缅北各土司。
若缅酋拒不认罪,待八莫稳固,届时再南下不迟。”
“袁元素此去阿瓦,如同以十万家财博一场豪赌,赢了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输了……
便是血本无归。”
“此臣之愚见,伏惟圣裁。”洪承畴说完,殿内静悄悄的。
朱由校的脸色微微发白。
确实,赌也不能这么个赌法,赌注不对等。
五十一卫那是精锐,经历过辽东、漠南多次大战,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若是因为这点事情折在了缅甸,四百万银元可买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