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立即手写了一份谕令,很短。
只有“五十一卫即刻回军八莫”几个字,但连续写了好几份,方便信鸽传递。
将谕令折好后,看向李若琏。
“按洪尚书的意思办,立即传书给在干崖的崔应元,让他调派精干人手去八莫。
其他措辞给袁崇焕留些面子——就说朕另有安排。”
李若琏双手接过谕令,纳入怀中。“臣遵旨。”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谨身殿。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嘀咕了一声。
“还好是向南,若是北方,现在季节飞鸽传书就用不了了。”
站在殿中的陈子龙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洪承畴依然眉头紧锁,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
朱由校看着洪承畴,目光里带着一种探询。
“洪卿,若是……朕说万一,袁崇焕被困,可有良策?”
洪承畴拱手,声音沉稳,但底下有一丝沉重。
“陛下圣明,此亦臣所忧也。
纵然陛下从谏如流,但五十一卫已入困局,除非能轰开阿瓦城——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校沉默,殿内静悄悄的。
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这时锦衣卫都指挥使许显纯匆匆入殿,脚步飞快,面带欣喜。
他在御案前十步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份奏报。
“禀陛下,宋州锦衣卫奏报——南海舰队于满剌加海峡大破亚齐劫掠海寇。”
南海舰队?朱由校赶紧接过奏报,展开。洪承畴目露精光,身体微微前倾。
奏报走的是锦衣卫渠道,不是卢象升的奏报,没有详细战况,但有结果也足够了。
朱由校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看完之后,示意王承恩转交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精光更盛。
“陛下,亚齐海寇一灭,南海舰队便打通了满剌加和缅甸的海路。
可命南海舰队派兵袭扰缅甸南部,陆战队伺机登陆。
一可解袁元素冒进困局,二可南北齐下,彻底慑服缅寇。
还有暹罗人,他们是缅酋世仇,定会从中渔利。”
朱由校大喜,一拍扶手。
“好!卢象升、何斌臣干得不错。此事由洪卿全权统筹,马上去办。”
洪承畴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退出谨身殿,脚步比来时更急,绯色袍角在风中翻飞。
皇帝又对许显纯说道:“以后锦衣卫密报涉及兵事的,即时抄送一份给兵部。”
五日后的艾瓦底江中游,午时。
阿瓦城硝烟弥漫,空气中都是火药和火油的味道。
城头的旗帜还在,但旗面被弹片撕成了几条,在午后的风中无力地飘着。
城墙的东面和南面出现了多处豁口,砖石碎裂,夯土崩落,露出底下的木桩和石块。
尤其是东面,其中一处豁口最低处,只有一人多高了,精悍的士卒可以直接爬过去。
但它还是没倒——城内,他隆王亲自在指挥修整。
士兵们扛着沙袋、木料,从城内涌上城头,往豁口处填。
缅军将领挥舞着刀,吆喝着,驱赶着士兵往缺口处堆土。
城的南面十里新立了一座缅军大营,营寨的木栅已经立起来了,帐篷连成一片。
看布置,足有一万多人。
营寨外围挖了壕沟,壕沟外堆着鹿角和拒马,戒备森严。
城西的江面上也来了一支庞大的水军,足有大小近百艘战船,正和干崖水师对峙。
江面上全是战船碎片和血水,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几艘残破的船壳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明军的十艘战船靠在北岸,船舷上有多处弹痕,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面色疲惫。
江对岸南面的实皆城已经被破了,城墙坍塌,城门歪倒,城内还在冒烟。
但守军并未全部溃散,还有一两千人躲在实皆山上,居高临下,与阿瓦城隔江相望。
他们在山腰扎了营寨,木栅和壕沟虽然简陋,但地形险要。
山上的缅军与水师、阿瓦城互为犄角,互相呼应。
明军大营,袁崇焕坐在主位,面色阴沉,目光有一丝不甘。
他的袍服上沾着尘土,眼下青黑,显然几日没睡好。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
南面是阿瓦城,更南面有援军,江面有水师,江西面还有实皆残兵,三面皆敌。
他手撑在桌上,手指按在阿瓦城的位置上,指节泛白。
今日上午本来已经要拿下东城了。
干崖水师虽少,但火炮射程占优,加上陆军岸炮支援,和缅军水师打了两天,有来有回。
变数出现在今天上午——南面的那支兵马,是东吁援军。
训练有素,难缠得很,依托艾瓦底江支流设营,不野战,炮轰就南撤,炮停再回来。
白天连饭都不做,光啃干粮,吃木瓜、喝椰子水,一点机会没有。
王廷臣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的军服上也有硝烟的痕迹,左臂的袖口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里。
他上前一步,抱拳。
“大人,八莫送来的第二批弹药也用差不多了。
只够再攻两次的,还得留一部分以备万一撤退之用,无法饱和打击。”
他同样不甘,声音中带着疲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指挥使朱万良也禀报,面色同样沉重。
“制台,水师弹药告急,刀千户说,最多再撑一战。
若缅军水师再度不惜代价强攻,怕是守不住了。
看战法,缅寇是铁了心的耗尽我们的弹药。”
袁崇焕拿起笔准备写命令,命后方送来弹药补给。笔刚拿起来,墨还没蘸。
忽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嘶吼声。
那声音浑厚,带着一股震动的力量,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深山里的咆哮。
不是牛,不是马——是大象。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斥候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喘着气。
“禀总督大人,东北面山里来了一队兵马——战象开道,足有二十余只大象!”
袁崇焕握笔的手顿住了,笔悬在半空,墨汁从笔尖渗出来,滴在舆图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王廷臣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东北方向的山脉上。“是木邦方向来的。”
他顿了顿,眉头拧在一起。“这帮人对缅酋倒是挺忠诚。”
朱万良点头,声音里带着复杂。“看来这缅酋他隆不是庸主。”
袁崇焕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书写命令。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字迹很稳。写完之后,他叫来传令兵。
“催促八莫再送补给。”
传令兵接过命令,转身跑出营帐。
袁崇焕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红黑标注的敌军位置。
南面是阿瓦城,更南面有援军,江面有水师,江西面还有实皆残兵,东北有象兵。
三面皆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无妨。”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说服众将。
“那些战象不适应火炮,只要开炮必乱,反而利于我军。
至于其他两面……先固守营垒。弹药匀一部分给水师,江面万不可丢。”
众将领命。“是,大人。”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带着一种硬撑的镇定。
王廷臣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舆图上那三面合围的态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制台,先撤吧,八莫那边库存也不充足,旱季开始了,大盈江水位开始下降。
干崖到八莫的水路不如之前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