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辰时。
阿瓦城外,烟尘从北方的官道上升起。
先是淡淡的一线,像有人在远处扬沙,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宽。
连成一片黄蒙蒙的尘雾,遮住了远处的树林和田野。
雾气还没有散尽,贴着地面流动,被马蹄踏碎,又被新的尘土重新填满。
五十一卫的旗帜在晨光中出现了。
红色旗面,黄色火焰纹边,旗杆顶端铜制的枪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先是斥候骑兵,然后是一队队步兵,队列严整,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炮被骡马拖着,炮轮碾过路面,在秋日凉爽干燥的泥土上轧出深深的车辙。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抵达城北预定位置,后队还在半里外的树林边整队。
他隆王站在北城城楼上,举着望远镜。
镜筒里,明军的阵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步兵在前,火炮在后,骑兵在两翼游弋。
阵列严整,每一个方阵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面色铁青。
对岸的江岸边,实皆兵马的旗帜在风里飘着,与阿瓦城头的大王旗遥相呼应,形成犄角之势。
明军顺流、顺风来得太快了。
江面上已经出现了水军旗帜——红色旗面,黄色火焰纹边,与陆路上的旗帜一模一样。
几艘战船正从上游驶来,帆布鼓满,船头劈开浪花,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而阿瓦现在只有一些老旧战船,那是为了营建新都护送物料的,船舷低矮,炮位稀少。
南方卑谬的精锐水师的战船还没出现,算上传令时间,至少还要三天才能赶到。
他隆王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垛口上攥紧,指节发白。
城北高地,袁崇焕架起望远镜,观察阿瓦城防。
镜筒里,城墙完整,没有缺口,砖石整齐,垛口上站满了缅军士兵。
护城河宽阔得骇人,水面平静,泛着灰绿色的光。
河岸两侧的树木已经被砍光了,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蔽。
王廷臣策马而来,在袁崇焕身边勒住马,翻身而下,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他走到袁崇焕身侧,看着远处的阿瓦城。
“制台,缅寇这回有了防备。这一仗不像八莫那么好打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谨慎的凝重。
袁崇焕点点头,放下望远镜。
“准备扎营吧,这座城一两日内下不了。不过还好来得快,他们的水师还没到。”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
“命令干崖水师千户刀启元——先把江面那些船打沉,然后炮击北线实皆驻军。
先把犄角变成孤角再说。”
传令兵领命而去,号角声响起,明军阵型开始变动。
步兵方阵向两侧展开,露出中间的空地。工兵开始挖掘壕沟,搭建帐篷。
辎重车停在后方,士兵们从车上卸下木桩、绳索和油布。
午时,江面上明军水师与缅军水师遭遇。
明军的十艘战船横列排开,侧舷对着缅军的旧船。
缅军战船试图转向,用船首炮还击。
但炮声稀稀拉拉,炮弹落在明军战船前方五丈外的水里,溅起白色的水柱,够不着。
明军战船的侧舷炮窗打开,六磅炮的炮口伸出。
刀启元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缅军船队。
“开火。”
二十门六磅炮同时怒吼,白烟从船舷腾起,被江风吹散。
炮弹呼啸着飞向缅军战船,砸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一艘缅军战船的桅杆被击中,帆布塌落,船身开始倾斜。
另一艘被击中水线,河水涌进去,船体下沉。缅军水手纷纷跳进江里,在水面上扑腾。
实皆守将西都·丹莱站在岸边的营寨里,看着江面上的战况,面色铁青。
他出自缅甸名门,作战经验丰富,见此情形,立即组织木筏支援。
士兵们扛着木筏推到水边,跳上去,划着桨往江心冲。
同时,上游释放火船,几艘装满干柴和油脂的小船被点燃,顺流漂下,火焰在船身上跳动,黑烟滚滚。
明军水师立即调整阵型,分出两艘战船迎击火船。
船上的炮手换用链弹,瞄准火船的帆索。链弹在空中旋转,像两只铁手,抓住火船的桅杆,将其绞断。
火船失去动力,在江面上打转,火焰很快烧穿了船底,沉了下去。
王廷臣见状,当机立断。
他亲自带着一个千户炮兵,在战船的掩护下乘坐登陆艇赶往西岸。
江面和陆地的火力夹击下,实皆军节节败退,开始南撤。
东线,护城河对岸,缅军守将沙耶敏在河岸后布设重兵,火绳枪手藏在土垒后面。
土垒是用泥土和木桩筑成的,胸墙厚实,只露出一个个射击孔。
沙耶敏蹲在土垒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
明军的步兵已经在护城河对岸列阵,但没有强攻的迹象。
炮手们推着山地炮,在护城河对岸两里处架设阵地。
“标定诸元——放!”
炮弹划出抛物线,越过护城河,准确落在土垒上。
榴弹爆炸,弹片四溅,泥土飞起来,胸墙被炸塌了好几段。
缅军的火绳枪手从掩体里爬出来,往后跑。
第二轮炮击又到了,落在逃跑的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沙耶敏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他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土,下令撤退。
缅军退入城内,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傍晚。
他隆王赶到城西城楼,登上台阶,脚步急促。
他扶着垛口,往北岸望去——实皆营寨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七八千的军队居然被明军一千人追着打。
他猛的一拳捶在城垛上,砖石硌得手背生疼,他没有缩手。
推敏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微微躬着身。
“大王,明军炮火虽然凶猛,但是远道而来,弹药有限。
只要撑过几天,东吁、卑谬援军一到,明军必退。”
他隆王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声音恢复了平静。
“坚守待援三日,等待东吁兵马和卑谬水师到来,反击。”
沙耶敏、摩诃·博拉等人双手合十。“是,大王。”
夜间。城北明军大营。
帐篷里点着油灯,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袁崇焕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简易地形图,图上标注着阿瓦城的方位、护城河的宽度、城门的数量。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图上的城门位置轻轻叩着。
“这个王八壳子着实麻烦。
西面和北面的江岸太陡峭,强攻划不来,只能盯着南面和东面。”
他的声音低,像是自言自语。
朱万良站在一旁,禀报。
“制台,东城门、南城门虽然没用断龙石,但估计已经堵死了。
炮弹打上去的震动不对——他们铁了心地要固守不出。”
王廷臣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禀制台,西岸缅寇俘虏审讯得知,他们调了南方卑谬和东吁的水师和陆军正在赶来。
按路程推算,三日内必到。”
袁崇焕看着地形图,手指在护城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护城河可以用炮火压制城头去填,但破城如果用云梯,损兵折将,反而失了己方优势。
若是围点打援,倒是可以发挥野战优势,但从时间看,敌国境内作战不能速取,意外太多。
他思量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然后他抬起头。
“今夜稳住大营,谨防缅寇夜袭。
明日开始炮轰东城,寻找薄弱处,制作火药车抵近城墙引爆。
若是炸不塌,就先南下,破了那个实皆城。”
王廷臣和朱万良抱拳。“遵命。”
他们转身走出营帐,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了,袁崇焕继续独坐,看着桌上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