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隆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的手按在纸页上,指节泛白,纸页被拍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沙哑,像一块石头在砂纸上磨。
“明军——半日攻下八莫?”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逃兵。“一万守军,半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明军占据了八莫,攻不攻阿瓦呢?”他盯着逃兵,目光像刀子。
逃兵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不敢抬头。
他的身体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大王……”
沙耶敏走到殿中,跪地请命,声音急促。
“大王,八莫一失,艾瓦底江再无险可守。仆这就回勃固,请彬尼亚德拉大人调兵迎战!”
他的手按在胸口,低着头,等着他隆的答复。
他隆王看了看他,没说话,目光从沙耶敏身上移开,落在推敏脸上。
“阿瓦和勃固粮草如何?”
推敏双手合十,因为身形有些高大,在缅甸臣子的头顶和视线与国王平齐是禁忌,所以他微微躬着身。
“侄臣回禀大王,点灯节刚过,今年艾瓦底江两岸丰收。
四百八十万箩新米已经入仓,大部集中在阿瓦。
加上大王先见之明,储备仓三年共积攒八百四十万箩,存在勃固、东吁两地。
合计够五万大军支用五年。”
他隆王点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次的明军将领很聪明。
十月北风渐强,我们又是逆流而上,勃固兵马虽精,但调兵至少要一月。”
他看着沙耶敏,声音抬高了些。
“即刻以‘阿敏丹’诏令,命对岸实皆的八千兵马沿岸扎营,与阿瓦互为犄角。
卑谬水师即日北上,择机水战。
命东吁一万五千精锐只带五日干粮,走沿江官道急行军至阿瓦增援——延误者斩!”
他顿了顿。“彬尼亚继续统领勃固兵马,清迈总督摩诃·底哈苏整军备战,防备暹罗趁火打劫。”
他停下来想了想,“再命孟拱、木邦等地兵马伺机撤回阿瓦。
八莫一失,不管明军是南下还是北上东进,这些地方死战都没有意义。”
沙耶敏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王英明,虽不知明军是如何通过那些险滩沼泽、瘴气丛林的,但绝不轻松。
八莫存粮不多,我们可以在阿瓦拖住他们。
只要各地勤王兵马一到,就是他们这支孤军的死期!”
宫廷总管维鲁金开始书写诏令,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写完,双手捧着,递到他隆面前。
他隆看完,从桌上拿起玉玺,用力按下去,朱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
沙耶敏接过诏令,双手捧着,退出殿外。
维鲁金站直身,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大王,仆以为——还是要先弄清楚明朝为何会突然出兵。
三宣六慰早已名存实亡多年,正如沙耶敏大人所说,从腾冲到八莫,险滩沼泽、瘴气丛生。
为了这点士大夫眼里的‘化外之地’劳师远征,不是中原王朝的作风。”
他隆王闻言开始思量起来,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你是说明军劳师远征另有目的?”
维鲁金深吸口气,笃定道。
“大王英明。仆以为,很可能是我国与荷兰人、北大年、亚齐国的合作,阻碍了明朝在马来的扩张。”
他隆王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叩了起来。
“很有可能,据红毛人的情报,明朝之所以不惜代价攻略马来之地,是因为内地缺粮。”
推敏忽然开口,声音沉稳。
“大王,汉人邦交讲究合纵连横,我们也可以。
如今我金殿之国周围,安南国内乱不止,暹罗和满剌加的佛郎机人显然是明朝同盟。
侄臣以为——可以联盟红毛人、北大年、亚齐苏丹,正式结盟,一起抵御明朝霸权。”
他隆王的眼中闪过精光,嘴角微微翘起。
“好,我的维鲁金,我命你立即前往北大年,持王诏面见紫女王和那里的西洋商馆。”
维鲁金走到大殿中央,双手合十,深深躬下去。“遵我王命。”
艾瓦底江上游,八莫城。
残破的城楼上,明军的旗帜已经升了起来,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的缅军旗帜被扔在地上,被踩满了脚印。
城内的街道上,明军士兵在巡逻,俘虏被押解着往北走,长长的队伍,在尘土中移动。
议事厅内,袁崇焕站在舆图前。
舆图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山川、河流、驿道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
八莫的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已克”二字。
总兵王廷臣、五十一卫指挥使朱万良,还有新到的干崖卫指挥使刀呈祥、南甸卫指挥使刀镇疆分列两侧。
刀呈祥和刀镇疆穿着明军武官常服,腰间佩刀,站姿笔挺,但面容和肤色还带着西南土司家族的特征。
皮肤白皙,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种介于汉夷之间的混合气质。
袁崇焕看着舆图开口,语气轻松。
“缅寇现在恐怕还在郁闷——我们是如何通过那太平江天险虎跳石,和那些瘴气沼泽的。
在他们眼里,我等怕是死了上万人才到的八莫,正在用孤军看待我们。”
话说完,众将都笑了,笑声在残破的厅内回荡。
王廷臣开口,嘴角还带着笑。
“我要是缅酋,应当感到荣幸才是。
为了这一战,陛下可是足足砸了四百多万银元,将天险硬铺成了坦途啊。”
刀呈祥是武将,但长相却有几分秀气,他感叹道。
“宽甸伯说的是,干崖的那些水泥码头,六个泊位、四个蒸汽起重吊杆,装载速度惊人。
听说用的是什么杠杆力学原理。
一个卫的军械,加上罐头、粮食、药物、雨衣雨鞋这些辎重,不到一天就出了干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惊叹。
刀镇疆皮肤也白,但面相粗犷,完全是武人风格,嗓门很大。
“说起蒸汽吊杆,太平江峡谷的虎跳石才是鬼斧神工。
江面从十二丈骤缩至不足一丈,形成巨大的‘石槽’,水流倾泻而下,落差集中,船只航行根本不可能。
工部硬是用火药爆破将石槽内尖锐的岩棱炸圆。
还有用铁轨和蒸汽绞盘、升降吊杆做成分段式‘升船栈桥’,变劣势为优势。
一个卫的兵马行军,两天搞定了。”
朱万良有些心疼钱,但语气里有一种由衷的敬佩。
“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啊。
四百多万买下了这条路,也换下了无数将士的性命,陛下圣德。”
袁崇焕转身,面向众将,面露正色。
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布从桌面上一下抹过。
“陛下用新学,用无数钱粮,用一年时间——将天险踩在了脚下。
现在,我们要用火炮和火枪,将整个西南五慰踩在脚下!”
他抬起手,声音抬高。“传令全军!”
“干崖卫守卫八莫,清剿周边缅寇!”
刀呈祥抱拳,动作干脆。“末将遵命!”
“南甸卫分兵守卫干崖至八莫通道,构筑壁垒,清剿零散缅寇,保障我军后路!”
刀镇疆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遵命!”
袁崇焕最后看着王廷臣和朱万良。
“五十一卫随本院开赴缅寇巢穴阿瓦。明日卯时离营,人马半饱,随带战饭。”
王廷臣和朱万良同时抱拳。“末将遵命!”
袁崇焕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传令全军——旗帜灯火日夜不灭,三日后,炮指阿瓦!”
众将齐声。“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