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八莫以东一百五十里外,大盈江东岸的陇川坝子。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坝子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大片的水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留着齐膝的稻茬。
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偶尔低下头啄食。
一条土路从坝子中间穿过,路面上还残留着马蹄踏碎的落叶和干涸的泥块。
陇川宣抚司治所坐落在坝子中央的一处高地上。
从远处看,这是一座覆盖着灰色缅瓦的巨大院落,被埋在参天的贝叶棕和婆娑的竹林里。
贝叶棕的叶子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风中轻轻摆动,竹林的竹梢被风吹弯,又弹直。
三座哨楼高出树梢,哨楼的屋顶也是缅式的,层层叠叠,檐角挂着铜铃。
走近了,能看见大门外木牌坊上斑驳的金漆匾额——“陇川宣抚司”五个大字。
字体端正浑厚,但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石狮子蹲在门两侧,脚下堆着沙袋,码得整整齐齐,沙袋的麻布被日头晒得发白。
踏进潮湿的前院,空气里弥漫着霉米、马粪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院子里的石板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靠墙堆着麻袋和木箱,麻袋上印着缅文,木箱的封条已经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火绳。
几匹驮马拴在廊下,低着头嚼草料,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议事厅是下层架空的干栏式木楼,木楼梯的踏板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二楼栏杆后每隔两步就堆放着一捆削尖的竹竿,竹竿的尖头朝外,用麻绳扎成捆,靠在栏杆上。
主梁上的彩绘依稀可辨是汉式的祥云与傣式的莲花。
祥云的线条流畅,莲花的花瓣肥厚,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红和绿。
横梁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火药袋,巴掌大,系着麻绳,挂在梁上,一串一串,像是晾晒的干辣椒。
这是一种西南特有的建筑风格。
干栏式木构基础上,糅合中原官式衙署的朱墙灰瓦与中轴对称规制。
原来的陇川治所在龙川江东岸,万历年间就被缅甸占据了,这里是天启五年迁过来的。
宣抚使多思谭和其子多拱极站在议事厅内。
多思谭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留着长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缅式长袍,腰间系着银带。
他面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报信的土司探马,探马的衣裳湿透了,脸上全是泥点,喘着粗气。
多思谭面容震撼地看着探马,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是说——云南兵马半日便攻下了八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怎么可能?缅甸在那里有一万人,两面临河,依赖水路补给,至少能守一个月。
除非大军是飞过去的。”
探马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敢欺瞒使君,溃散的缅甸人逃往木邦被我们截住了。
据他们供述,昨日午时云南兵马火炮焚城,炮弹跟雨点似的。
根本不是过去的云梯、蚁附战法,直接用炮轰开了北城门,谬温莽的刺被俘。”
多思谭还是不敢置信,眉头拧在一起,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火炮焚城?朝廷的军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使君,据缅人说,朝廷火炮的射程、精度,根本不是他们能比的。红毛人都没有那种火炮。”
多思谭思虑了很久,慢慢倒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棕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多拱极挥了挥手,探马退了下去。
“波陶。”多拱极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
“我们和朝廷断绝太久了。大明……变了。”
多思谭沉默了很久,眼睛还闭着,嘴唇动了一下。
“是啊。从朝廷平定辽东、奢崇明的时候,我们就该知道朝廷变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架。“不仅变了,现在也能腾出手收拾西南了。”
多拱极有些着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波陶,我们赶紧联系余大人吧。
既然八莫没了,那么来陇川的李都司这一路就是佯攻。
我们若是再不表态,就是真的攻了。”
多思谭定了定神,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现在恐怕迟了,八莫一下,卡住了缅军。陇川、木邦,乃至其他四个宣慰司都是囊中之物。
我们都逃不了改土归流的命运。”
多拱极更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可是不归附,我们就是叛逆了啊。即便改土归流又如何?
陇川这些年失地并非全部是我多氏罪责。
缅军凶猛,朝廷当年无力支援才是根本,余巡抚不会轻易治罪。”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车里宣慰司、干崖、南甸宣抚司改土归流之后并没有失去传承啊。
他们的子弟刀启元、刀穆祷、刀定边都在新军任职。
车里宣慰使刀韫猛叔祖更是担任云南新军三十四卫指挥使,就是这次来陇川的主将。
我们是同宗同祖,陇川一族,他不会不管的。”
多思谭还在思量,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又一名士兵匆匆入内,在门口站定,单膝跪地,禀报。
“禀使君,盏达副宣抚司已与云南兵马合兵一处,向陇川而来。”
多思谭一愣,眉头抬了一下。“这个刀振祖倒是聪明。”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暗金色。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按你的想法去办吧,趁着大军还没到,提前派人联络。
陇川兵愿与朝廷大军合兵一处,收复失地。”
“是,波陶。我马上去办。”多拱极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
三日后,大金沙江下游,阿瓦。
这座缅甸新都外围已经有了些都城的气象。
坐落在大江东岸,从高处俯瞰,阿瓦城并非正南正北的规则矩形。
而是紧贴着大江的弯道而建,如同一片伸入江中的舌头。
城墙不是一条完整的闭合线——西面和北面直接利用陡峭的江岸作为天然屏障;
东面和南面则挖掘了宽阔的护城河,引入密艾河水,形成水障。
河水从上游引来,在护城河里缓缓流淌,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
城内,部分旧官署正在拆除重建,脚手架林立,竹竿和木料堆在路边。
工人们蹲在上面,用铁锤敲打着榫卯。
工匠们正在雕刻或粉刷,石匠的凿子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
而同时,古老佛塔的塔基下,仍有信徒在转经,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城市内有着大量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竹棚。
因为迁都带来了无数宫廷仆从、士兵和工匠的家属,固定房舍尚未落成。
空气里飘散着焚烧干柴、糯米、咖喱的复合气味。
混着江水的潮气和牲畜的粪臭,在闷热的空气中搅在一起,黏糊糊的。
尚未建成的王宫主殿,玛哈·萨杜·耶扎殿内,光线昏暗。
殿内的柱子还没有上漆,露出木头的本色,柱础是石头的,刻着莲瓣纹。
缅甸王他隆捏着一封军报,看着面前的溃兵,脸色铁青。
两侧的大臣和武官站着,没有人敢说话。
武官摩诃德瓦沙耶敏面露愤慨,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
文官特明摩诃推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维鲁金则沉默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