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拉着儿子的手走出夏宅。
朱慈烜一步三回头,还在看那个婴儿,脖子扭着,身子往前倾。
像是想把那个襁褓里的娃娃装进眼睛里带走。
“父皇,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看娃娃?”
朱由校牵着他的手,步子不快,让儿子跟上。
“娃娃还小,等过些日子,让夏允彝带他去东宫玩玩。”
朱慈烜“哦”了一声,还是有些不舍。
在宫里他总被身边人教育如何做好一个太子,过去还能在知识上“欺负欺负”弟弟妹妹。
现在弟弟妹妹也读书了,弟弟朱慈煜太机灵,逗不住;
妹妹朱令仪就比他小一个时辰,逗急眼了能跟他干一架。
他觉得很没意思。所以遇见比自己小的极为兴奋,哪怕是婴儿。
一行人离开仁寿坊,马车穿过崇文门大街,到了明时坊地界。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开始上板,伙计们站在门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黄澄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把石板路照得发亮。
前方传来一阵叫骂声。
一群人拿着棍子围在一个小院门口,大约十几个,粗布短褐,有的歪戴帽子,有的敞着怀,手里攥着木棍,棍头杵在地上。
为首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穿着绸衫,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指着门吼。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烧了你这破房子!”
门内传出闷闷的回应,带着嘲讽。
“嘿!有胆你就烧!看五城兵马司抓不抓你就完了!我们就不开!”
马车内的朱由校听见了,但没在意,京师这么大,哪天不发生点什么。
倒是朱慈烜一脸好奇,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马车外骑马的王辅和陈子龙也没有理会,天要黑了,快点回宫才是正事。
王辅挥了挥手,自有锦衣卫便衣前驱开路,人群被轻轻拨开,让出一条通道。
那群人边踹门边骂。
“小兔崽子,敢造当朝正三品大员的谣言,五城兵马司来了也是先把你抓了!”
门内传出嘲笑声,声音更大了。
“行啊,咱们把巡城御史也叫来,让都察院的人看看一个正三品大员如何焕发第二春的。”
门外踹门的男子一怔,听到“第二春”的话,羞怒交加,脸涨得通红。
“混账!你给我等着!来人——把院子围了,找梯子!今天非把这帮混蛋腿打折!”
门内继续嘲讽,声音阴阳怪气的。
“嘿——到底是兵部堂官的儿子,还用上兵法了。”
门内也有五六人,以两个年轻人为首。
二人虽然还在嘲讽,但表情还是有些紧张的,手攥着门闩,指节泛白。
年纪略大一些的那个——黄宗羲——皱着眉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傅青主那个家伙怎么还不来,天天吹嘘自己多能打,现在用上他了,人影都看不见。”
年纪小些的——顾绛——嘀咕着,声音压得很低。
“国子监离这五里多地呢,加上报信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转头对后面的人喊。
“快,你们找些长竹竿,有人爬墙就打出去,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了。”
“对对,快,等青主来了叫他们好看!”
后面几个人应和着,脚步声杂乱,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找竹竿。
马车内的朱由校听到“三品大员”“兵部”的字眼,神情一正。
他拉开窗帘,问外面的王辅。“外面什么人?”
王辅骑在马上,微微侧身,低声回道。
“臣没见过。兵部的正三品无非就是左右侍郎——范景文、张凤翔,他们的子侄臣不认识。”
朱由校点点头。“慢些走,听听怎么回事。”
王辅应是,然后催马向前几步,一行人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道路另一头气喘吁吁地跑来五六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人。
为首一人提着一把剑,步子很大,跑在最前面,大喊。
“哪里来的狂徒!敢砸俺傅山的报房!”
说完双脚一前一后站定,重心略低,身体微侧。
剑尖斜向下指地,剑身贴于腿侧,握剑的手自然下垂。
骑马的王辅看得一愣,转头对赶车的王承恩说道,声音急促。
“王公公,注意些——那是山西游侠的‘藏锋式’起手。
提剑那小子要拼命,剑诀里‘剑垂如虎卧,起时似龙惊’说的就是这个。
狠辣无比,专攻要害。
而且这人明显是跑很远过来的,如此快就能调匀呼吸,堵门那些人不一定打得过他。”
说完,他夹了一下马腹,策马到马车左前方,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王承恩一听不得了,一勒缰绳,马车顿了一下。“义州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朱由校听到这话反而来了兴趣,掀开帘子往外看。
“无妨,周围那么多锦衣卫呢,再看看。”
王承恩也知道这个,但还是摸了摸胸前带着的手枪,枪柄在掌心攥着,汗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门内的人听到救兵来了,哗啦一下打开大门,几个人涌出来,手里拿着竹竿和木棍。
“嘿嘿——今天看看谁打断谁的腿!”
堵门的那人握紧棍子,往后退了半步。
“好啊,现在的报房都成气候了,还有打手,胆子不小。老子今天就试试!”
双方立马开打。
傅山果然很老辣,他斜向迎上,身体一侧让过棍尖的前端。
在对方棍身擦过的瞬间,左手托住剑背,剑身中段贴住对手的棍子。
利用进身的冲力和身体的重量,剑刃顺着棍身向对手握棍的快速手削去。
剑锋擦着那人的手指掠过,差点就将对方的手指削掉。
那人吓出一身冷汗,棍子脱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住手!”一声大喝从马车方向传来。“太冲、忠清,你们疯了吗!”
喊话的是骑马走在皇帝马车前面的陈子龙,他翻身下马,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铁青。
拿着棍子正要上前的黄宗羲一愣,看见陈子龙,脸上露出惊喜,嘴角咧开,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哈哈,今天看你们这帮喇唬还怎么嚣张!
那位可是今科状元,黄某的朋友!谨身殿舍人,你家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陈子龙赶紧用袖子遮脸,丢人啊,我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他的脸藏在袖子里,耳朵却红得发亮。
堵门的那帮人听到今科状元、谨身殿舍人,马上被震住了。
黄宗羲说得没错,正三品侍郎真惹不起。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手里的棍子垂下来,又看看一脸怒相的傅山——剑尖还指着地面,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已经调匀了。
为首那人撂了句狠话。“今天看在状元公的面子上,饶你们一回。”
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
黄宗羲大笑,扔了棍子,跑到陈子龙面前,拱手。
“多谢人中兄,不然今日小弟就得被人欺负了。”
陈子龙大怒,脸色从铁青变成通红。
“滚蛋!欺负人是你才对!今天敢打人,明天是不是就敢杀人了!
下次我是不是就该去刑部大牢看你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黄宗羲嘿嘿一笑,摸了摸头。
“哪有哪有,我这《杂志》干得好好的,一帮子喇唬就要砸我买卖,我能忍这个?
朝廷都发了《红契保产条例》了,我们这是自卫。”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腰板也直了。
话刚说完,耳朵被人揪住了。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黄宗羲的耳廓,用力往上提。
黄宗羲“哎哟”一声,身子跟着往一边歪。是朱由校下了马车,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王辅,把他们都带回去!”
“哎、哎、哎——”黄宗羲歪着头,叫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知道我谁吗?知道我老师谁吗?我们先生可是少司寇凌骏甫。”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在搬救兵。
朱由校更气了,松开手,把他扔给后面的锦衣卫。“把凌义渠也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