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85章 废抄家
    “是宗人府的事吗?”朱由校问道。

    蜀王正色回奏。

    “是的陛下。靖江王府一案,宗人府已经审结。关于这案后的查抄事宜,臣有本奏。”

    朱由校疑惑,眉头微微皱起。“查抄有什么阻碍吗?”

    蜀王摇头。

    “没有。臣是考量朝廷新定的《红契永业条例》,臣以为若要真正落实此法,尚有一处关节。

    那便是贪腐、违制的宗亲、官员田产一事。

    若仍照过去那般,违法者便行抄家,只留祭田、墓田,臣恐新法仍是难固根基。”

    这话说得朱由校心中一惊,这事他真给忘了。

    蜀王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个漏洞。

    律法是保产的没错,但若是日后的官员想侵占别人的田产。

    可以设法吹毛求疵找出那块田产主人的错处、罪行,然后就可以肆意去抄了。

    抄家这条,不能留了。他深思后看着蜀王,表情凝重。

    “王叔以为,靖江王府一事如何处置为宜?”

    蜀王起身,走到殿中,跪下去。

    “陛下,臣斗胆。靖江王府逆产一事,当分开执行。

    清其名下强占之田,着广西三司平反冤案,物归原主。

    王府乃太祖高皇帝所赐,非私产,可以赐予桂王就藩之用。

    但合法的赐田,当由三司审结后,作价赔偿受靖庶人一脉侵害的百姓之家。

    剩余的不应罚没,而由已故世子朱履祜后人继承。”

    他说完,伏地叩首。“臣不胜惶悚待罪之至,伏请陛下圣裁!”

    朱由校看着跪地的蜀王,心中感叹,还是兼听则明啊。

    “慈烜,扶你叔祖起身。”

    朱慈烜从丹陛下的座位起身,走到蜀王身边,伸出手去扶。

    他的小手搭在蜀王的臂弯上,蜀王连忙道。

    “臣不敢,臣不敢。”他站起来,弓着腰,不敢直视太子。

    朱由校温声开口。

    “王叔此奏,实乃金玉良言,朕几误大事。

    《红契永业条例》立意虽佳,然若留此抄家之隙,日后酷吏必假公济私,借法害民。

    卿能于细微处见隐患,此乃宗室之幸,社稷之幸。

    靖江王府一案,便依王叔所议——强占之产还民,不法之徒追偿,而太祖赐田、世子嫡脉应得之业,概不株连。

    朕当谕令三司,依此而行。

    另外,靖庶人之子朱若极尚且年幼,不应论罪,着划拨凤阳皇庄百亩,供其成人,宗人府办理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蜀王有些惶恐的脸上。

    “王叔老成谋国,今后凡有见及,还望不吝赐教——此非为朕一人,实为天下苍生计也。”

    蜀王立刻再次伏地,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臣愧不敢当!臣愚钝,荷蒙陛下天语褒奖,实是汗颜无地。

    臣不过尽大宗正本分,岂敢当‘赐教’二字。陛下虚怀纳谏,是社稷之福。”

    朱由校转头看向陈子龙,声音提高。

    “谕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宗人府:

    朕惟国家制律,所以惩奸止恶,非所以绝人之生、覆人之宗也。

    近览本章,深究旧法,乃知‘抄没家产’一条,流弊甚深。

    名为惩贪,实则纵吏。虽有罪之人,其妻孥何辜?

    其祖宗血食何罪?一经抄没,阖门流离,朽骨不保,此岂朝廷法外之仁?

    自今以往,凡宗室、官员、百姓、公侯伯等有犯法者,一依《大明律》本罪科断。

    当追赃者追赃,当偿赔者偿赔,当罚没者止罚没其因罪所得之财、所损之额。

    其家产如有多余,乃其祖宗积累、子孙生计,非干犯法,不在抄没之限。

    即为本人私产,虽犯死罪,亦止及其身,其子孙仍得依法继承。

    如若挥霍殆尽不足为偿,则着其本人或子孙延期赔偿。

    有司不得借‘追赃’之名行抄没之实,不得将犯人祖宗祭田、妻孥住房、子孙恒产一概株连入官。

    尔内阁即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将《大明律》内‘犯法抄没家产’一条,并‘连坐籍没’之文。

    一并删改,详定科条,颁示天下。”

    陈子龙郑重起身,拱手。

    “陛下圣明,臣遵旨。”

    朱由校略感疲惫,身体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

    蜀王见状,立即告退,脚步声很轻,退出了谨身殿。

    殿内沉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起。

    “陈卿,夏允彝最近做什么去了?朕怎么很少见他当值,告假了吗?”

    陈子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知制诰告假了,假本已呈送司礼监。

    至于忙什么……夏大人中年得子,因父母蚤背,茕茕在疚,门内无主事之人。

    不得不亲自张罗几日,忙些洗三、满月的事。”

    夏允彝得子?夏完淳出生了?

    朱由校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时候生的?”

    陈子龙回道:“九月初九,正好是重阳节。”

    朱由校看了看天色,才申时初,立马起身。

    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

    “走,叫一下王辅。陈卿带朕和太子去夏允彝家里提前喝杯喜酒。”

    “好!”朱慈烜一听这话就蹦了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咧到耳根。

    可以出宫了。

    陈子龙刚来谨身殿,不知道皇帝的习惯,犹豫道,眉头微微皱着。

    “陛下,这……夏大人家里现在恐怕是无法接驾啊。”

    朱由校已经招呼王承恩去偏殿更衣了,头也没回。

    “无妨,微服而已,不带仪仗。”

    陈子龙只好去通知御林军统领王辅。

    申时正。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御道上,灰蒙蒙的。

    皇帝一行出西华门,往京城东南仁寿坊而去。

    仁寿坊在崇文门内东南,离贡院不远,住的多是中下层官员和读书人。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低低的院墙,墙头上爬着枯藤。

    几棵老槐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夏允彝家是个雅致的三进院子,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夏宅”二字。

    不过此时却是乱糟糟的,大门敞着。

    门里的影壁前堆着几筐蔬菜,旁边还扔着两捆葱,像是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搬进去。

    皇帝一行到了门口,都没人来问。

    还是陈子龙喊了一句,一个老仆才探出头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腰里系着围裙。

    眯着眼看了看,认出了陈子龙,连忙走出来,躬着身子。

    “陈老爷来了,我家老爷在后院,小的领您进去。”

    他领着众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正堂走去。

    等了一刻钟,夏允彝头戴黑色网巾,挽着袖子从后院匆匆赶来,衣襟上还沾着水渍。

    没进门便说道,声音里带着歉意。

    “人中对不住啊,为兄这几日着实是有些狼狈——”

    他跨过门槛,看到屋里站了好几个人,主位上坐着皇帝和太子,直接愣在了门口。

    嘴张着,手停在半空,忘了行礼。

    朱由校失笑,“夏卿这几日不去见朕,朕只能来见你了。”

    夏允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青砖上。

    “不知陛下、太子驾临,臣失礼,请陛下治罪。”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惶恐。

    朱由校笑着挥了挥手。“无妨,朕是不请自来,做了回恶客。夏卿平身。”

    夏允彝起身,收了收衣袖,垂手站在一边。

    朱慈烜有些兴奋,透着一股凑热闹的感觉,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往前探。

    “夏知诰,娃娃呢?”

    “回太子殿下,犬子……正在哭闹,不宜面圣。”夏允彝的声音里带着为难。

    朱慈烜略显失望,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走到父亲身边,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父皇,我们去见见吧。慈煜现在大了,不好玩儿了。”

    朱由校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在儿子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不能胡闹,入秋了天凉,新生儿怕风,不能随意出门。

    你刚出生时候是春天,你母后都只敢开窗户。”

    他抬起头,看向夏允彝。“朕今日就是宫里呆得闷了,来看看。娃娃取名字了吗?”

    “回陛下,还没有。只去了乳名‘瑞哥’。不过臣祖上传了字辈,犬子是‘完’字辈。”

    夏允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初为人父的局促,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着。

    正在忐忑的时候,屋外传来婴儿啼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一个妇人喊道。“老爷,还是你来哄吧。”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焦急。

    夏允彝转身,面露愠色,眉头皱起来,声音压低。

    “胡闹!没看我这会客呢,陛……人中在呢。”他的脸涨红了。

    妇人是夏允彝的正妻盛氏——从后堂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她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下有青影,显然是没睡好,看了眼堂内众人,面露歉意。

    “妾也是没法子,老爷你一离开瑞哥就哭个不停,徐妹妹又睡了,人中也不是外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的无奈。

    陈子龙起身行礼:“子龙见过嫂嫂。”

    朱慈烜此时已经冲了过去,步子很快,几步就窜到了盛氏面前,踮起脚尖,伸着脖子看襁褓里的婴儿。

    朱由校只能起身,先按住夏允彝,示意无妨。

    婴儿倒是神奇,一见太子就不哭了,眼睛还闭着,但嘴巴合上了,不再哇哇叫。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看着太子,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笑了——嘿嘿,真乖哈。”朱慈烜一脸兴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玉玦,青色的,温润有光。

    拽着绳子,在婴儿眼前晃着,玉玦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要不要啊?抓住就送你了。”

    婴儿的小手在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就抓住了玉玦,小手攥得紧紧的。

    盛氏一脸宠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翘起来。

    夏允彝有些紧张,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由校使了个眼色,王承恩上前一步,笑着对盛氏说。

    “满月酒我等就不来了,此物算是令郎的满月礼了。”

    盛氏抱着孩子轻轻低身,声音很轻。“多谢这位大人了,妾失礼了。”

    现场有了妇人,朱由校不愿多呆。

    “彝仲,天色不早,我等就先回了。”

    “《左传》云:‘完守以备’、‘完其君臣’,愿此子继承彝仲的衣钵,德行完美而淳厚——”

    他看了婴儿一眼,婴儿的小手还攥着玉玦。“就取名夏完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