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87章 刑律名臣
    戌时初,武英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把梁架上的彩绘照得半明半暗。

    黄宗羲、顾绛、傅山三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砖地冰凉,膝盖跪久了有些发麻,谁也不敢动。

    皇帝坐在龙椅上翻看着他们最近出版的一期《杂志》,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陈子龙站在旁边,垂手肃立。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跪着的三人,又迅速收回来,脸上看不出表情。

    三人一开始是不服的。

    傅山还准备反抗,被王辅一个侧身就夺了手里的剑。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傅山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手里就空了。

    直到过宣武门的时候,他们看见马车前面的便衣锦衣卫腰间露出的腰牌,心里终于明白被谁给抓了。

    黄宗羲的腿开始发软,顾绛的脸色发白,傅山倒是还撑得住,但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进了皇城,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他们心上。

    过了一刻钟,凌义渠来到武英殿。

    他四十岁,中等身材,身着绯袍,胸前绣着孔雀。

    看见跪着的三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向前,脚步沉稳,每一步的距离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丝毫不差。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但节奏恒定,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他先是走到大殿左侧接近御座的位置,然后转了个直角,三步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皇帝,肃立,高揖。

    “臣刑部右侍郎凌义渠,拜见陛下。”

    他的姿态如同刑部律例一般严谨,垂下的袖口、衣角都是笔直的,没有一丝褶皱。

    朱由校抬起头,将手中的杂志递给王承恩。

    “骏甫来了,看看这个。他们三个因为这事和兵部侍郎张凤翔之子在明时坊斗殴。”

    王承恩将那本杂志递给凌义渠,凌义渠双手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不快不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

    殿内再次沉寂下去,只有翻纸的声音。

    黄宗羲三人听到那独特的脚步声就知道祭酒来了,心中比被抓到武英殿还紧张。

    黄宗羲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顾绛的嘴唇在抖,傅山的背挺得笔直,但额角有汗珠渗出来。

    凌义渠看完后,合上杂志,拱手奏道,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窃以为《杂志》一事,监生黄宗羲、顾绛、傅山,无过。”

    嗯?陈子龙都懵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这么猛的吗?

    黄宗羲心中窃喜,果然——他猜得不错,这位少司寇死板得很,但现在越死板,这事对他们越有利。

    他的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呼吸也匀了。

    朱由校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细说。”

    凌义渠奏道,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判词。

    “回陛下,张侍郎之子与其母当街对骂一事,当日在场者至少有百人。

    此《杂志》属记述事实,不构成‘诬告’或‘侮辱’。

    且未曾下笔定论‘张子不孝,张妻失德’,事出有因,不为诽谤。”他顿了顿。

    “至于《杂志》本身是否合法,陛下曾晓谕刑部:民者,法无禁止即可为。

    此物出版,乃刑部律例缺失,非民之罪。”

    他躬身。“此乃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刑科失职,臣请陛下治罪。”

    这话说完,陈子龙都有些凌乱,对自己也这么狠?

    黄宗羲三人也懵了,互相看了一眼。不是,这啥人啊?

    顾绛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傅山的眉头皱起来;黄宗羲的脑子转得飞快,但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接。

    朱由校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凌义渠就这个脾气,有这样的人才是刑部之幸,朝廷之幸。

    “此事朕亦有失察。

    免各部之罪,着刑部、大理寺、刑科、都察院协同,修缮律法,明文管束类似《杂志》等事,勿使百姓有疑。”

    凌义渠躬身。“臣遵旨。”

    朱由校又说道,目光落回三个跪着的年轻人身上。

    “然,黄宗羲、顾绛、傅山乃监生,不在民之列。凌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凌义渠想了想,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奏道。

    “陛下圣明。然《大明律·刑律·诉讼》有‘奏事不实’一条:‘若事本不实而妄奏者,杖八十。’

    反之,事本属实,则即便是‘奏’,不应加罪。

    又有万历年间《忧危竑议》一案判例为凭。

    臣以为,上奏尚且据实不罚,何况报刊之记事?臣以为令其更正不当措辞即可。”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品味凌义渠方才那番话里的分量。

    《忧危竑议》的案子他知道——万历二十六年,有人在京师散发匿名书籍《忧危竑议》。

    内容涉及揭露郑贵妃家族专权、干预立储的丑闻。

    当时的内阁首辅赵志皋和刑部官员查实后属实,也就没怎么着。

    “有凌卿在刑部,是朕之幸,亦是天下讼狱之幸。”

    凌义渠没有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再次躬身,语气一如方才的平稳。

    “陛下过誉,臣不过守本分、尽本职而已。”

    朱由校微微点头。

    “《杂志》的事情就这样吧。张凤翔之子一事,凌卿以为当如何?”

    凌义渠的面色冷峻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张侍郎之妻陈氏非妾,乃明媒正娶,经朝廷册封的三品淑人命妇。

    《大明律·名例律》规定:嫡母、继母、慈母、养母……皆与亲母同。

    张侍郎之子当街辱骂继母,辱骂朝廷命妇,口称‘狐狸精’之言,若顺天府查实。

    按《大明律·刑律·诉讼》:凡子孙骂祖父母、父母,皆绞。”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好像不是在说杀人的事情。像是说今晚该吃什么。

    “陈氏身为继母,披头散发坐地哭嚎,与继子对骂,亦属‘失仪’,但不犯法,训诫即可。”

    陈子龙暗自点头。这不仅是违律的问题——继母也是母,还涉及不孝的问题。

    就算张凤翔入宫求情,他儿子这辈子仕途也完了。

    黄宗羲三人毕竟年轻,听到“绞”字,心里有些不忍。

    他们是只是讨厌张凤翔之子,甚至就想斗一斗,博个名声,没想过置其于死地。

    不然以傅山的身手,当时就能刺死他。顾绛低下头,黄宗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朱由校点头。“着顺天府详查,刑部依律论处。”

    他看着凌义渠。“卿再说说今日明时坊持械斗殴的事情。”

    凌义渠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明时坊斗殴一事,未造成伤亡、大火,属顺天府管辖,不必上报刑部。”

    朱由校失笑,这个凌义渠还真是古板了些。

    “可以。不过毕竟事涉监生,卿兼着国子监祭酒,不妨说说。”

    凌义渠拱手。“臣遵旨。”他直起身。

    “依律,毁人房屋器物,为首者杖八十,徒二年。若毁坏的是书册、刻板,可加重。

    聚众斗殴,为首者杖一百,徒三年,致人伤者,依伤情加等。

    此案张侍郎之子并未毁杂志社房屋、器具,应按聚众斗殴,杖一百,徒三年。

    从犯诸人,各杖八十,枷号一月示众。”

    “至于黄宗羲、顾绛、傅山三生,虽出于义愤,然当街斗殴、聚众喧哗,已失士人体统——”

    黄宗羲三人赶紧抬起头,看着凌义渠的背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三人触犯监规:生员如有持刀执棍、斗殴伤人者,不分首从,问发充吏,或发回原籍为民。

    然虑其自卫,并未伤及对方性命,从轻处置:

    各于本堂记大过一次,各罚《孝经》、《大学衍义》通抄一遍,限一月内交本堂教官核验。

    自明日起,三人禁足三日,不许出监门一步,于号舍内静思己过。”

    朱由校起身,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声音很轻。

    凌义渠立即向皇帝左侧转身一步,然后面向皇帝侧立,保持着臣子应有的姿态。

    朱由校站在三个年轻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你们祭酒的判罚,服吗?”

    三人赶紧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闷响。

    黄宗羲的声音最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陛下圣明,祭酒公断,臣等拜服。”

    顾绛跟着说,声音发抖。傅山说了同样的话,声音还算稳。

    朱由校笑了笑。

    “朕本来想打你们一顿板子,但你们祭酒的审断有理有据,朕也不能违制逆法,起身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爬了起来。

    傅山还好,动作利落,站起来后还整了整衣襟。

    黄宗羲、顾绛都站不稳,腿在发抖,扶着地板才站起来。

    黄宗羲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被傅山伸手扶住了。

    朱由校先看了看黄宗羲,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你爹去陕西四年了,赈灾很辛苦。家里还好吗?”

    黄宗羲心中一暖,躬身,眼眶有些发红。

    “回陛下,家父常来信说,陕西百姓苦旱已久,陛下屡发帑银、蠲免钱粮,圣恩浩荡。

    家父唯恐辜负陛下所托,日夜不敢懈怠。

    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常嘱臣在监中勤读,莫负圣世。”

    朱由校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落在肩头,隔着袍袖能感觉到年轻人骨骼的硬朗。

    “是个聪明孩子,比你爹那个东林智囊还聪明。但怎么就考不上个举人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带着遗憾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