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走到殿中躬身,动作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陛下但有所驱,臣万死不辞。”
朱由校抬了抬手,手指往下一压。
“坐下,不用你去死。你这样的贤王,朕巴不得多一些才好。”
晋王回到座位,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看着皇帝,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实人的认真。
朱由校也看着晋王。
“方才说到宗室科举的事情,晋藩做得很好。然朕是天子,不能只关注宗室。
你是大明的藩王,天下的表率,自然也不能只管好宗室子弟。”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元辅设立的边地贡士名额一事,经过这次会试,朝野已经有了一些反对的声音。
朕也以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让边地文教兴盛起来才是正道。
晋王兄以为,想让边地文教兴盛,最主要的是什么?”
晋王下意识回道,声音又快又实,像是没经过脑子。
“当然是先吃饱饭,富裕起来。”
朱由校哈哈一笑,笑声在殿内回荡。
“唉——晋王兄随口一句便道出了边地治理的真谛。
比朝堂廷议争来争去的那些人可强多了。好!”
他的笑声收了,但嘴角还翘着。
晋王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陛下,臣就是想着为陛下分忧,陛下爱民如子,臣就跟着学点皮毛,嘿嘿。”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憨厚。
蜀王轻轻点头,晋王这些年的确长进不少。
朱由校也是满意,身体靠在椅背上。
“朕从不粉饰什么。
如今大明也就北直隶、南直隶、湖广等地的中等之家能做到一日三餐,其余多为一日两餐。
所以吃饱饭才是文教均衡的关键。”
他顿了顿,“现在的边地,主要是漠南、漠北、东北、西北、台湾。
台湾地处海上要道,有港口为引,富裕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东北物产丰盛,有永明港为海上窗口,只要慢慢的疏通官道,富裕起来也容易一些。
比较麻烦的就是漠南、漠北、西北之地。晋王兄觉得,这些地方什么最多?”
晋王想了想,眉头皱起来。“草原和风沙。”
朱由校开始引导,语速不快,像是在下一盘棋。“那草原和风沙,能出产什么?”
“牛羊和马,还有煤。”
“有牛羊有马有煤,草原人如何挣钱?”
“自然是卖些皮子、奶干、肉、良马,开矿挖煤。”
“这些东西稳定输出的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官道畅通,不能有战乱。”
朱由校微笑,嘴角微微翘起。
“那么晋王兄,现在漠南、漠北安定也快十年了。
牧民似乎并不能如江南一般,能供得起那么多的读书人——是为什么?”
晋王想了半天,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次,没有出声。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朱由校轻笑,声音很轻。
“朕以为是这些牛羊养得还不够,不够好,不够完善、不够精细,形不成完善的产业链条。”
晋王疑惑,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论养牛羊,可是没有人比蒙古人更擅长了啊。”
朱由校点头。“是的,但那都是经验相对内地丰富而已,还不够科学。”
科学?晋王不懂,蜀王也不懂。两个人对视一眼,又转回来。
朱由校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过去的牧民养一头牛需要三到四年才能长成,养得好的出肉四百斤。
一只羊羔需要两到三年才能长成,出肉不到六十斤,产奶更是少得可怜。
尽管现在没有战乱,牧场有了明确的产权,废了奴隶,太仆寺制定了‘四季轮牧’之策。
也不过是让牛羊长得快了一年半载,牧民从赤贫变为果腹而已。”
蜀王微微皱眉,理了理思绪,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陛下是想——和徐老先生对高粱选种一样,对牛羊育种?”
朱由校满意地看着蜀王,目光里带着一种欣慰。
“对,就是改良现在的品种。
若是将来草原的一头牛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即可出栏。
出肉千斤以上,每日产奶三十斤——牧民还能不富吗?”
蜀王感觉有些异想天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恭敬道。
“陛下,恕臣直言,即便真有这类种牛,草场怕是也不够。
草原除了草,还有大漠。
如今虽无战乱,但现在的河套、科尔沁、察哈尔等地草原边缘不断缩小。
看似地广人稀,实则草场并不充足,没有足够草场,新种牛也没用啊。”
朱由校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蜀王叔看得透彻。
所以朕所言的科学,不光是朝廷去干预饲养出新牛种、干预草场治理,那只是初期的手段。
朕要的是对草原和牧民因势利导,让整个漠南、漠北、西北,形成一个巨大的北方经济体系。
一种涵盖草场养护、牛羊培育、田亩产权、律法、水利官道、销路的致富体系。
整个体系短期内自然是异想天开,它或许要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但只要去做,就有可能。
不做,二十年、五十年后,依然会叛乱、战乱,大明永远没有真正的安宁。”
蜀王沉默,眉头还皱着。他还是觉得不可能,但他没有说。
晋王则没有那些心思,直接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脑的爽利。
“陛下,您要臣去做什么?”
朱由校看着晋王,目光沉静。
“你的封地距离朔方最近,所以朕希望晋藩能和徐光启对高粱选种一样,去做牛羊育种这件事情。
去找德王和潞王、吉王,他们的生意已经做到了海外。
用他的船队,将整个世界上最好的牛种、羊种弄回大明,推陈出新。”
晋王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陛下,这需要很多钱啊。臣这几年赚了一些,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朱由校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无妨。内帑入股此事,第一批先给你五十万。
还会让医学院的《医学周刊》连续出版‘养身食法’,将牛乳作为重要推广。
不会让你吃亏的。”
“哪怕这五十万,将来的一百万,全都打水漂了朕也认了。
总比将来用五百万两军费,无数的将士性命去平叛要好。”
晋王这下放心了,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站起来躬身。
“臣这就回山西去养牛。”
这时,年幼的朱慈烜突然开口,声音稚嫩但清楚。
“晋王叔,你要的不是牛,是牛种和牛乳。”
晋王一愣,嘴巴张着。
朱由校哈哈一笑,“还是慈烜机灵。”他转向晋王。
“晋王兄要做的是和牧民合作,让他们去养、去培育。
你负责提供不同牛种和收购他们的牛羊肉、皮子、牛乳就行。”
晋王憨笑,摸了摸头。“是,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圣明,臣愚笨了。”
朱由校摆摆手。
“行了,去吧。回去想想怎么做,内帑的钱你随时可以去取。”
晋王站起来,深深一躬。“臣告退。”
蜀王却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等晋王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才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