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邦华站在大殿中央,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句他背了无数遍的话。
夏允彝坐在角落里,笔尖悬在纸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在咀嚼那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但没有答案。
朱由校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来你们真没想到”的无奈。
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王承恩适时的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内侍特有的轻柔,却恰好打破了殿内的僵局。
“皇爷这话,可给元辅和夏大人难住了,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爷,这关窍究竟在哪里啊?”
他的面色不变,依旧微笑着,像一盏永远温着的茶。
朱由校立即接话,语气自然而流畅,像是早就等着这句递过来的梯子。
“你这懒货想不出来很正常,元辅和夏卿只是一时困惑而已。”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收住了。
王承恩面色不变,依旧微笑。
“是,奴婢知道怎么伺候皇爷,朝政大事是万万不懂得。”
他的腰微微弯了一下,恰到好处。
朱由校暗爽之后,面色一正。
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布从桌面上一下抹过。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御案上,目光从李邦华扫到夏允彝,又收回来。
“这句关于六科封驳条例最重要、最能阻碍内阁施政的关窍便是——
封驳的程序发生在事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去。
“改成事中备案,事后追责不就行了?
既不违反祖制,又不会让内阁政令被六科拖累。
六科给事中也不用担忧自己未行使封驳权,从而受某一道政令错误造成的牵扯。
并且内阁也不再有理由推诿票拟决策带来的失职。”
李邦华猛地抬起头,夏允彝的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对啊。改一下封驳的时间,两边都省了推诿和争吵,时效倍增。
夏允彝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
“陛下圣明。如此,内阁的清丈政令发出,至少是能得到时间去验证是否是对的。
而不是在六科廊和文渊阁之间打转。”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急切。
李邦华却没有那么快接话,他向前走了一步,拱手,声音沉稳但带着谨慎。
“陛下,如此的话,六科不能在事前封驳,内阁是否也失去了约束?”
朱由校点头。
“确实如此。
或许将来的某一任首辅可以利用票拟和控制官员升迁,实际上独揽一切、无人能管。”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不能继续在六科身上做文章了。
而需要恢复另一个衙门的权力——都察院。”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
“现在的都察院只能弹劾官员本人的贪腐、失职问题,无权弹劾一项‘决策’本身。
朕要赋予都察院‘案由追溯权’和‘内阁票拟决策弹劾权’。
都察院有权调查任意一项内阁票拟的‘案由’:
比如当初内阁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做这个票拟?是否接受了贿赂?
是否被他人胁迫?是否有欺骗朕的嫌疑?”
李邦华心中震动,这一招很老辣。
这么做,首辅的权力将被变得明了、公开。
不再是过去那种“我写个条子,谁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都察院事后可以翻旧账,首辅和群辅必须为自己的每一条票拟意见担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由校的声音抬高了些。
“总之,将六科的权责从‘事前封驳’改为‘事后弹劾为首辅票拟负责制’。
同时确立都察院对‘票拟案由’的调查权。
这两者是朝政施行中的一体两面,朕将之合称为‘决策可追溯原则’。”
李邦华不得不感叹皇帝的高明。
这些改动,既让首辅有了明确的权力、地位,又被框在了监察追责的笼子里。
逼迫首辅只能勤勉、公正地进行施政,而不能任意操纵。
最厉害的是,如果日后得以实施、固化。
即便以后的皇帝平庸、年幼,这套制度也可以自行运转。
首辅总览朝政,六科和都察院完全有能力自行启动调查程序,并向天下公布结果,倒逼皇帝更换首辅。
这相当于文官集团的内控机制,不完全依赖皇帝的英明。
他定了定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陛下圣明。都察院尚可,六科会同意吗?
这道旨意的本身就可能被他们封驳。
还有就是如此变动,需大量增补《大明会典》,耗时日久,清丈田亩则迫在眉睫。”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口气叹出了这些年所有的不易。
“元辅言之有理。
朕天启元年的时候曾经对东林党人说过一句话:
‘莫谓书生空议论,政事与治国乃是妥协的艺术。’
如今大明变革到了关键的时候,朕也要做出妥协了。”
他郑重的看着李邦华,目光沉稳如深潭。
“朕准备将司礼监的批红权拆解。
司礼监的‘批红’既代表朕批准,也代表旨意必须执行。
朕想效仿孝庙,以后六科封驳,直达御前,阁臣不能阻。”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
“并且会更进一步——批准依然在朕,但将执行权分给六科,并增入《大明会典》。
给予六科唐代门下省那般‘封驳涂归’的威严,只不过这个驳回放在了事后,不在事前。
如此,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至于增补《大明会典》的耗时问题,也简单。
先行发布一道《清丈诏》进行临时授权和明确时限:
凡清丈田亩相关事宜,内阁所出票拟,不经过六科事前审核,直达御前批红,随即下发执行。
同时,六科将全部清丈公文备录在案,留作事后退还。
清丈以三年为期。期间,都察院对清丈专案暂停弹劾程序。
但三年期满后或清丈完成后,六科与都察院联合对全过程进行总审查。
凡涉及贪腐、虚报、欺君者,双罪并罚,追责不限于首辅本人。”
他看着李邦华,目光沉静。
“另外,朕还会下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国维抽调一批懂账簿、测绘、律法的干吏。
用于组建‘清丈监察公署’,直接对内阁和朕负责。
他们的职责是将丈量中的争议明确区分,把真实信息直接、无删减地上报到谨身殿和内阁。”
李邦华听罢,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不是惶恐,不是推辞,是激动。
他的双手伏在地上,额头触在手背上,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树。
这正是历代名臣——王安石、张居正、海瑞——所梦寐以求的制度。
现在,在他的任期内实现了。
清丈再也不会变成一场漫长、消耗、充满仕途风险的“烂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臣,李邦华,代天下寒门、代黔首黎庶,叩谢陛下圣恩。”
他伏身不起,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臣年少读书,常读至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便觉热血盈胸。
及长入仕,见府县隐田如山、豪强勾结胥吏,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赋不减,豪者阡陌纵横而分文不纳。
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张江陵当年以考成法鞭策天下,终能丈田亩、清税赋,然其身后遭清算,所成之业十不存七。
臣常自问,臣如今既处其位,可能做得更好?
今日得闻陛下此策——事前不阻、事后必究、清丈总署独立核查。
臣方知,非江陵之才不及,乃制度之困使然。”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那泪光在眼窝里转着,没有落下来,但整个眼眶都红了。
“今陛下以一事不阻其行、三权互制其恶、十年可循其制,实乃开我大明三百年未有之局。
臣虽愚钝,愿以残躯为尺、以余年为准,为大明除此顽疾大患。
若三年后清丈功成,臣甘受六科、都察院之总审;
若臣有一亩隐田未清、有一分贪墨未察,臣愿自请腰斩,以谢天下。”
朱由校先是得意了一下。
那得意很浅,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过一丝光,但马上恢复正色。
“元辅平身。请暂息心气,这只是解决了朝堂的阻碍,还有地方呢啊。”
他看了看天色,日当中天,南窗透入一片明晃晃的日光,直铺在金砖地上,正交成几道笔直的方框。
他转向王承恩。“传膳吧,元辅今日随朕一起。”
李邦华站起来,心绪未平。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谢陛下赐宴。正因地方阻碍甚大,臣还是想回文渊阁尽快草拟出清丈奏本。”
朱由校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
不是笑,是那种“我有一个好主意但先不告诉你”的狡黠。
“元辅莫急,先用膳。”
他顿了顿,“对付那些土财主和士绅,朕有招的。相信我,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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