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47章 先立法
    一刻钟后,尚膳监的内侍直接来到谨身殿开始布菜。

    脚步很轻,靴子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几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侍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朱漆托盘,盘上放着白瓷碗碟。

    没有过去皇帝那种大菜、小菜、点心、汤羹等等上百道菜、上百个太监宫女伺候的排场,奏乐更是不可能。

    就两个菜。

    一个应季蔬菜浓汤,嫩蚕豆、豌豆、芦笋、嫩菠菜、青蒜做的,汤色碧绿,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

    还有一个凉盘,新鲜的马铃薯煮熟、焯水的豆角、水煮鸡蛋切块、火腿丁。

    加盐、胡椒、芝麻油拌了一下,装在白瓷盘里,颜色清清爽爽。

    然后就没有了。

    正殿的皇帝、李邦华面前都是这个,夏允彝、王承恩在偏殿也是这个。

    朱由校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膳食,嘴角微微翘起。

    他拿起调羹,看向李邦华。“元辅,请。”

    说完就开始吃饭,动作不快不慢,调羹舀起浓汤,送到嘴边,吹了一下,喝下去。

    李邦华连忙道:“谢陛下,臣惶恐。”

    他看了看面前那碗碧绿的浓汤,又看了看那盘清爽的凉盘。

    很不习惯,有些吃不下去,但更多的是疑惑。

    他刚才之所以推辞赐宴,是因为皇帝赐宴很麻烦,极其浪费时间。

    他天启元年就是兵部侍郎了,自然参加过宫廷赐宴,知道皇帝的排场。

    光是上菜就要小半个时辰,一道一道的,还要奏乐,还要行礼,祝词。

    吃一顿饭比在文渊阁当值一天还累。

    但没想到现在这么简单,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这不符皇家体统吧?”

    朱由校已经开始喝汤了,放下调羹,抹了一下嘴。

    “元辅想要那种排场?行,朕叫人准备。”

    李邦华慌忙起身:“不不,臣不敢,臣不是那个意思。”

    朱由校看着面前的餐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什么皇家体统也不及朕的身体要紧。

    过去那些仪制菜肴,既奢靡又容易生病,简直是作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元辅是老臣,见过神庙和先帝,你看他们胖的那个样子!做龙袍都要多费五尺云锦。”

    然后有些自恋的站了起来。“你再看看朕,身形多匀称。”

    “咳咳——”李邦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手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怪不得太师要单独交代皇帝经常口不择言呢,这话能说吗?

    哪有皇帝吃个饭都要埋汰父亲和爷爷的?

    朱由校咽下一口鸡蛋,嚼了嚼,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元辅不必在意,这又没外人,朕今天就教教你,过去那些宫廷菜肴太过重油重盐。

    什么熊掌、鹿筋、鱼肚、江南贡米,全都是精致碳水和脂肪。

    偶尔尝个鲜就得了,天天当正餐,不得病才怪。

    你去翻翻历代的实录和太医院存档,中风、痛痹、肝阳上亢、肥气、积聚、胁痛、痰湿。

    这些毛病自仁宗以后都成皇帝标配的富贵病了。

    也就世庙修道,没那个吃法,看看其他人,才活几年?”

    他夹起一块马铃薯,咬了一口。

    “朕定的这些就不一样了,都是优质碳水,清油少盐,那些病一个没有。”

    “而且朕用的自在,太监、宫女也不用那么累。

    还省钱,不叨扰百姓,江南贡米、辽东进贡熊掌、鹿筋,容易吗?”

    李邦华很多词听不懂——碳水、脂肪,他从未在任何医书上见过。

    但他似乎觉得皇帝说的有点道理,皇帝这几年确实没有过去那些常见病。

    不过他还是腹诽:你是没那些病,但你虚啊。

    马上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站起来,起身,语气郑重但并不作厉色。

    “陛下圣明,减膳节用,此乃尧舜之俭德,臣不胜钦仰。

    臣虽愚昧,亦知此乃养身养国之道,甚合《周礼》‘食医’之训,臣敢不奉行?”

    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但仍保持臣子温恭。

    “然——臣窃有愚悃,不敢不冒死以闻。

    历代先帝,皆陛下之祖父,虽有疾患,实系天时、国事之累。

    陛下以‘精致碳水’、‘油腻致病’之新语,径直评议神庙与先帝之躬,恐非孝子仁孙所宜言。

    《孝经》有云……”

    没说完,被皇帝打断。

    “行了,先用膳。这又没别人,朕一吐为快怎么了?

    人不能讳疾忌医,治国也一样啊。过去的错误说都不能说,何时能自省、能改正?”

    见李邦华又要开始说,朱由校摆手。

    “先用膳,用完再说。食不言、寝不语,再犯朕要治罪了。”

    李邦华只好老实吃饭,嘴巴闭上了,但表情还是不服。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动作很轻,但有些僵硬,每吃一口都像是在跟谁赌气。

    朱由校没那么多规矩,吃饭不用人伺候。

    他吃得很随意,自己调羹舀汤,筷子夹菜,偶尔端起茶漱口。

    但王承恩和夏允彝作为皇帝近侍和近臣,很清楚皇帝的习惯。

    皇帝没吃完,他们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王承恩站在御案侧旁,垂手肃立;夏允彝坐在角落里,笔搁在砚台上,纸已经铺好了。

    皇帝停箸了,李邦华即使没吃完也必须跟着停箸。

    他放下调羹,仔细感受了一番——不油腻,口腔、肠胃非常清爽。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这膳食不是瞎闹的。

    朱由校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目光变得沉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正式开口了。

    “朕以为,欲行清丈,就不能沿着张居正的旧路再走下去。

    那样只会重蹈覆辙,便宜了那些地方胥吏。”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满桂曾经说过一句话,朕觉得很有道理:

    ‘莫要与那没见识的愚人争长论短。

    你若降了身段去同他理论,反被他那一肚皮的村俗见识、市井蛮缠给比了下去,吃了暗亏’。

    清丈要对付那些士绅、地主,道理也是一样的。

    不能陷在他们的村俗、市井之中,必须要居高临下地去审视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邦华脸上。

    “所以,朝廷要清丈,不能直接下诏要清丈,而是要先立法!”

    李邦华正色起身,整理衣冠。

    他的动作很慢,整了整领口,理了理袖口,然后双手合抱,举至胸前,躬身。

    “臣恭听圣谕。”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