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45章 六科封驳的关窍
    李邦华本来有些失落的心境,马上提振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疲惫的老臣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一线光时的本能反应。

    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

    太师临走时交待的话还在耳边,皇帝不会又有什么离经叛道的骇俗之论吧?

    他面露狐疑,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朱由校看他的表情变换,大致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淡然。

    “孙先生总是以为朕是个莽撞的少年,这不怪他。

    朕的确有些时候会有骇俗之论,尤其是涉及神庙的事情。

    有这样的先生,是朕的幸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表情有些倔强,似乎有些不服。

    像是一个总被长辈批评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去辩白。

    “其实朕很多言论都是对的——只是在这座皇城之中显得骇俗罢了。”

    李邦华躬身,双手合抱,举至胸前。

    “臣躬听圣训。”他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朱由校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李邦华面前,拉起他的手臂。

    没有松手,就这样拉着李邦华往大殿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的,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重一轻。

    “元辅想推动清丈这种大事,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去拨弄权谋,绕开六科。

    而是要在礼法上确立首辅百官之首的地位和职责。”

    他松开手,指着殿门外。

    奉天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琉璃瓦被日头晒得发烫,空气在瓦面上蒸腾,微微扭曲。

    “就比如那奉天殿,不过砖木所建,是大明礼法将那座殿宇赋予了其‘天命’的象征。”

    他转过身,面对李邦华,目光沉稳,语速不快。

    “元辅不是要增补《大明会典》么?

    那就从明晰首辅作为百官魁首的礼仪、权责开始。

    朕以为可以在《大明会典·礼部·朝仪》中增加:

    内阁首辅者,天子之股肱,百官之魁首。凡大朝、常朝,首辅位次亲王、公侯之上。

    京官出城,遇首辅仪仗,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须下马、下车轿,避道旁立,候过方行。

    其坐次,百寮之上。”

    李邦华眼神惊骇,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大明会典·吏部·官职》中增加:内阁首辅,总览政务,协调六部。

    凡国家大政,六部尚书须咨首辅而后行。

    若有异同,许首辅集议,以票拟上闻,听天子裁决。”

    皇帝继续说着。

    “《大明会典·都察院·宪纲》中可规定:

    都察院、六科合议,可举劾首辅。但须三品以上廷臣集议过半数,方成劾章,上呈天子。

    在未定谳之前,首辅依然总理朝政,百官依然行尊崇之礼。”

    朱由校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奉天殿的金顶,看不出情绪。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李邦华还是听得心惊。

    他入仕多年,自然知道大明的律法是以《大明律》为主,《大明会典》为辅。

    只要写进了《会典》,就是国家制度,不以皇帝个人意愿为转移。

    但细思之下,似乎也有好处。

    礼部那一条是给了首辅一个不容挑战的“礼仪上的面子保障”。

    吏部那一条中,用的词是“协调”而非“统率”或“命令”。

    这是规定首辅权力的界限:

    首辅不能直接命令吏部尚书,但吏部尚书在实施重大人事任免之前,必须“咨”首辅。

    这既给了他实际的“话语权”,又没有赋予他纯粹的上下级命令权,避免了日后首辅专权。

    变动最大的那一条是都察院。

    日后弹劾首辅不是一个御史写个奏本就能行的。

    它需要都察院和六科一起启动“合议”和“集议”,这是一个极高的弹劾制度门槛。

    最关键的一句:“在未定谳之前,首辅依然总理朝政,百官依然行尊崇之礼。”

    这就在制度上斩断了“一被弹劾就权力垮台”的现象。

    弹劾是调查程序,不是即时解职令。

    他被弹劾期间,首辅的仪仗、朝班位置、百官尊称,一概不变。

    如此首辅就可以放开手脚,不用因一两个御史的弹劾而中断一个正在推进的变革。

    李邦华想明白之后,连忙就要叩首推辞。

    他的膝盖弯下去,手已经伸到额前,被皇帝一把拦住了。

    朱由校抓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跪下去。

    “你是首辅,遇事的第一要务是要想想是否对大明有利?

    若有利,还行那些虚礼就没必要了。”

    李邦华站在皇帝身边,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上。

    金砖磨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然后他抬起头,拱手。“臣谢陛下训诫。”声音不高,但很稳。

    朱由校轻轻颔首,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还有六科。

    朕自登基以来就极为重视六科,因为那是朝廷政令的最后一道保险,是朕自省的镜子。

    他们对清丈的阻碍无非是出于自身的职责,担忧清丈这种震动天下的政令带来的责任和麻烦。

    出于这种心思,只要他们觉得清丈诏令稍有不妥便会驳回。

    而元辅想推进,必然要压制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六科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阻止’清丈,而是提高内阁推行清丈的成本。

    内阁每一次票拟,送到六科,给事中可以写批注:

    ‘此议未与地方督抚会商,程序不合,驳回重拟。’

    内阁重新拟,再送,又被驳回:

    ‘重拟稿仍未列明具体丈量细则,缺乏可操作性,再拟。’

    这些朝堂文官的手段,元辅应该比朕更清楚才是。

    也是朕之前说的——内阁和六科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

    “还有清丈必然触动地方乡绅的利益,必然有大量状告、冤案、骚乱。

    六科给事中利用他们的‘风闻奏事权’大量上书弹劾:

    ‘清丈激民变,首辅失策,祸国殃民,请罢免首辅以谢天下。’

    还可以向都察院发出‘咨文’,要求都察院派巡按御史调查清丈中的贪腐或舞弊。

    巡按御史一旦进场,就可以传讯地方官、调阅账册、暂停丈量。

    届时,元辅推行的清丈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朱由校看着李邦华,目光沉静。

    “虽然依照现行的制度,六科想‘硬阻止’的能力非常有限。

    因为朕可以下中旨,元辅可以通过吏部去换人。

    但如此做了,那元辅的结局也就注定了。”

    李邦华沉默,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殿内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

    “纵然六科会造成这么多的麻烦,但朕永远不会废除六科,并会给六科继续增加权力。”

    李邦华抬起头,面露疑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御案前,拱手。

    “请陛下明示,臣要如何才能推动清丈,解决这二百年的顽疾?”

    朱由校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我有一个好主意”的光。

    “朕记得,《大明会典》中·通政使司·六科卷,规定六科的权责大致是:

    ‘凡内府旨意,已经内阁票拟、御批者,必下六科。

    科臣详审,如无违碍,则于文簿内注‘奉旨施行’,送部施行。

    如有不合,则执奏封还,听候改正’。”

    他看着李邦华。“元辅可发现这句话的关窍在什么地方?”

    李邦华沉思,眉头拧在一起,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为官二十多年,这句《会典》中的话自然是很熟悉,但不明白皇帝什么意思。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转向角落里一直奋笔疾书的夏允彝。

    “夏卿也可以想想。”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