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看着那些年轻人走进苏松会馆的大门,略作思索。
“走,去凑凑热闹,看看这些人聚在一起干什么。”
王承恩低声阻止。
“爷,这种士人会馆一般不接待外人,您和小爷是微服,奴婢怕会进不去。”
朱由校一愣,想起来了。
这些会馆确实如此,提供同乡举子科举留宿和平时举行文会、宴请、讲学、清议之用。
不对外做什么营生,至少表面上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看来这热闹还凑不了了。”
正要抬腿走,朱慈烜拉了拉他的手,仰起头。
“爹,我有东西能进去。”
朱由校低头。“你有什么?宫里令牌可不能拿。”
朱慈烜双手在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又拉过高时明,手伸进他随身带的褡裢里,翻了翻,最后掏出一个名帖。
他将名帖递给父亲。
“这个,顾先生说了,出门就提他的名号,好使。”
朱由校接过来一看,是刚入阁的武英殿大学士顾大章的名帖。
纸是上好的宣纸,名帖上写着“顾大章拜”三个字,字迹端正,墨色乌黑。
他笑了笑。“这个顾大章,整个一官场黑社会。”
他确实命六部九卿轮流去东宫讲学,但没想到顾大章还搞这一出。
不过仔细想想,顾大章那家伙天启元年能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和钱谦益互殴,干这事也合理。
“走,顾尚书说的没错,他是苏州人,这地方是他的主场。”
他把名帖递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去,小心收好。
几人往苏松会馆走去。
会馆不大,门面也不算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着“苏松会馆”四个字。
两侧有石鼓,鼓面上刻着莲花纹。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个前厅。
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几幅字。
都是苏松籍名人的题字,落款处有名字、籍贯、年号。
巧了,就有顾大章的。
字是行书,笔走龙蛇,写着一首他自己的诗,落款是“尘客山人”。
一个执事迎上来,穿着青布长衫,面白无须,操着一口苏州口音。
“这位先生,今日我苏松会馆举行文会,可有名帖,或是哪位同乡引荐?”
王承恩上前,从袖中取出顾大章的名帖,递过去。
执事接过一看,面露惊讶。
抬头看了一眼朱由校,又低头看名帖,又抬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原来是顾阁老引荐,失敬失敬,您是参加文会的?”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朱由校点头,面色平静。
“不用张扬,我们只是旁听,顾阁老希望低调一些。”
执事拱手,连连点头。
“是,是,小人明白,您请入中厅。”他侧身引路,脚步轻快。
穿过一条短廊,进入中厅。
正中央挂着一幅孔子像,像下面摆着香案,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两侧设有长案、太师椅,案上铺着白布,摆着笔墨纸砚。
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书,有的闭目养神。
文会还没开始,正在开场前的准备阶段。
朱由校几人找了个外侧的桌案坐下。
桌子靠墙,视野开阔,能看到厅内的大部分人。
有扮作士子的便衣卫士跟着进入,有的站在门口,有的站在廊下,有的混在人群里。
王承恩站在皇帝身后,高时明站在太子身后。
朱慈烜坐在父亲旁边,腿够不着地,在桌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年轻人,以江南口音为主,夹杂着少量浙江口音。
襕衫、方巾、布靴,有的手里拿着折扇,有的腋下夹着书卷。
有人空着手,但腰间的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执事不停地迎进送出,添茶倒水,脚步轻快。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称兄道弟,表字相呼。
偶尔有人被介绍给陌生面孔,拱手作揖,客气几句。
江南士人圈子的礼数,繁而不俗,带着一股子绵软的文气。
朱由校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听着他们的称呼,大致理出一些人。
有归庄、万泰、陆符、吴伟业、陈子龙、冒襄、方以智、张岱、徐孚远。
几乎都来自南直隶,而且基本以江南复社、几社的骨干为主。
朱由校轻笑,没想到天启五年张溥入仕,之后去了漠北,复社居然还是组建了起来。
但最让朱由校关注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身形瘦削,剑眉星目,坐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太说话,但每次开口,周围的人都会安静下来听,是黄宗羲,字太冲。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少年,坐在黄宗羲下首。
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是顾绛(顾炎武),字忠清。
这些监生隐隐以黄宗羲为首。
黄宗羲坐的位置是中厅左首的一个桌案,旁边的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但左右两侧的年轻人说话时,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
顾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带着感叹开口了。
“孙太师十年首辅,辅佐天子革除弊政,开创中兴之世。
致仕之时极尽恩荣,着实古来少有啊。”
陈子龙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自秦汉以来,如此人臣之极致、功成身退的宰辅,恐怕只有苻秦时期的王景略一人。
不,王景略都差一些。”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
黄宗羲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头点下去,停了一下,才摇。
“陛下待孙承宗以师礼,待百官以诚意,然此非君臣之正轨。
若后世之君不以师礼待大臣,大臣将自居于仆妾之地矣。
故今日之事,不在于陛下如何待臣,而在于如何以制度定君臣之分。
使后世之君不能以臣为仆,使后世之臣不以君为天。”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绛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目光落在黄宗羲脸上。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太冲兄此言,弟不敢全然苟同。
若按太冲兄的意思,非要先定一个完美的制度,把君臣都锁死在条文里,才算是正轨。
那万一制度定了,却没有孙太师这样的臣子,或者没有愿意行此制度的君主,又该如何?
天下事,毕竟是因人成事,不是因法成事。没有无缺的制度,也没有完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抬高了些。
“兄方才说要定君臣之分,使后世之臣不以君为天。
这话若在唐、宋盛世说出来,是狂士之言。
若在今日之大明说出来,恕绛直言——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今日能在国子监读书,能与诸君在此清谈。
难道不正是因为孙太师和天子把这天下撑住了?
没有君臣相得的十年,就没有你太冲兄在这里高谈阔论的闲暇。
你否定君臣之分,可你今日所有的一切。
你的家世、你的师友、你批评时政的底气——恰恰是这个君臣之分给你的。
这叫自相矛盾。”
中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抬眼看了看黄宗羲,又迅速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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