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张岱站了起来,他年纪大些,动作也慢些,手里那把折扇还在指间转着。
他走到两人中间,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
“太冲的志向是定万世之法,忠清的志向是通当世之务,并无高下之分。
孙太师德高望重,功勋卓著,非是我等可以议论。”
他重新坐下来,折扇合拢,搁在桌上。
方以智起身走到黄宗羲身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侧过身,面朝黄宗羲。
“太冲兄,你消息最灵通。天工院那银版相机你见过没?
听闻巧夺天工,能直接摄取人像,跟真人一样,与画师描绘的画像不可同日而语。”
黄宗羲点头。
“确有此事,不过我没见过,听闻只有元辅、内阁,还有致仕的太师有。”
方以智有些遗憾,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马上收了起来,换上了崇敬的表情。
“今上开设天工院,造银版相机以传后世真容,造新式纺机以利民生。
设火器院造火器以强军力,立农政院以振农桑,建医学院为医道传承推陈出新。
自古以来,未有如此重视百工之天子,此乃圣君也。”
黄宗羲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今上造银版相机,以留君臣真容,此乃私好,非关国计。
天子造火器强军,此乃一时之需,非长久之策。
农桑新法、医道和新式织机的推广,诚然善政。”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密之兄,可曾想过——今日天子在,四院可行开创之举。
百年后天子和,四院还能继续开创吗?
欲使四院之法久利天下,必先定其制度。
让天下诞生更多的开创学者,使其不系于一人之贤愚。
若是当下便以四院为中兴之本,吾恐本末倒置矣。”
方以智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几个圈。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发现对手破绽时才有的光彩。
“太冲兄,你方才说,天子造火器强军,乃‘一时之需,非长久之策’。”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可我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这句话里,似乎有一处关节没有说通。”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太冲兄是把‘火器’只看成了那一尊尊铁炮、一支支火枪,论的是器物本身。
确实——如今大明造出了纵横天下的孟侯式步兵炮。
并赖此平定了四夷,纵横大海,天下安宁。
但并不是只依赖火炮,卫所改制亦是强军之本。
而且火器制造绝不是一时之需,是永远在追赶变化。
今日大明有孟侯式火炮,优于诸夷,但明日西洋人便可能造出更强的火炮。
太冲也认识一些传教士,想必也发现了,他们的学问传承绝不在我们之下。
若只认为火器是一时之需,我大明将来仍会发生萨尔浒之败,收复的失地也会再次丢失。”
他话锋一转,手指从太阳穴移开。
“最重要的是在造炮、造相机的过程中,匠人们学会、发现的知识。
如何提纯铁料、如何配比火药、如何测算弹道、如何利用光影。
这些总结出来的学识,才是中兴的根本。
它就不会随着某一尊炮的报废而消失。
有了提纯铁料的本事,不只可以造炮,还可以造更好的农具、更好的纺机;
有了测算弹道的本事,不只可以瞄准敌城,还可以用于水利测量、天文观测。”
方以智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兴奋的热度。
“太冲兄,《孟子》云‘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规矩确实不能让人变巧,但若连规矩都没有,那巧又从何而来?
天子设天工院、火器院,召集天下工匠。
让他们在造炮的同时把规矩写下来、画成图、流传出去。
这就等于替天下人把‘规矩’先立在了那里。
后人不巧,是后人的事;但现在连规矩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无可作为。”
他的语气稍微缓了缓,坦诚地看着黄宗羲。
“太冲兄忧的是制度不立、人亡政息,我以为此乃远见,确实值得忧虑。
但仅仅以‘一时之需’来论造火器之事,恐怕是把火器看小了,也把‘造’这个过程看小了。
圣人之道,格物致知。
天子今日开四大院,令天下匠人、医者、学子格物,将其中所得著录成书。
这本身就是格物致知——而格物致知,从来都不是一时之需。”
黄宗羲听完方以智的话,没有立刻反驳。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以智。
“密之兄说得有理——‘格物致知’四字,确实不是一时之需。”
他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格物致知之后呢?《大学》八条目: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天子如今只做了最开头那一步……”
朱由校坐在外侧的桌案后面,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王承恩能听见。
“银版照片昨日才洗出来吧?他们怎么知道的?”
王承恩凑到皇帝耳边,声音也压得很低。
“皇爷,估计是昨日从内阁传出去的。”
朱由校皱眉。“那也没那么快到民间吧?”
王承恩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皇爷。”他指了一下黄宗羲。
“这些监生虽不能上朝参政,但时常会去千步廊的各部衙门‘门房’打听些小道消息。
比如那位黄公子,就经常借着‘拜见父亲同年’的名号去千步廊。
在衙门外与低层书吏、小官搭话,获取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银版是昨日的事情,昨日国子监不上课吗?”
王承恩继续回答,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皇爷,国子监的一些监生,祭酒和监丞根本管不了。
就说那位黄公子,虽说也是正经的秀才功名,但入国子监是通过荫封。
他父亲是陕西巡抚,正三品大员,祭酒才从四品。
他每日清晨去国子监也就是点个卯,然后就‘告病假’,到处闲逛。
午前可能去某部衙门前,打着父亲的旗号听些小道消息。
午后去会馆主持一场文会辩论,傍晚……
可能会与一群朋友去城南的青楼,饮酒赋诗,偶尔批评一下时政。
这不,刚来京城半年,就混成国子监这帮官宦子弟的头头了。
皇爷每日殚精竭虑,是以这些小事奴婢便没有叨扰皇爷。”
朱由校听完,明白了——官二代,不好管。
“国子监祭酒李标,为人长厚,然亦无大建白,徒有虚名,废物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这时高时明凑近,声音急促。“爷,不能待了,有脏东西。”
朱由校抬头。
高时明指了指外面的短廊。那里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皮肤白皙,鹅蛋脸,小山眉,鼻梁秀挺但不锋利,唇形饱满但不刻薄。
做儒士男装打扮,但没有喉结。
是女人。
高时明催促,声音更急了。“爷,真不能待了,小爷还在呢。”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太监向来谨慎,他说不能待,一定有道理。
于是拉起朱慈烜的手,站起来,往外走。
朱慈烜正听得入神,被父亲拉起来,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乖乖跟着走。
走出中厅,穿过短廊,到了前厅。
朱由校才问:“刚才那什么人?”
高时明看了一眼太子,压低声音。
“奴婢不认识,义州伯说是个风尘女子,叫杨宛。
皇爷恕罪,奴婢是觉得您听听士子清谈是雅事,可若是此等人参与了……
奴婢怕有损您的圣德。”
朱由校一乐,嘴角微微翘起。“伯匡还好这口?有意思。”
走在前面的王辅听见了,赶紧回头,低声解释。
“陛……爷,您听我解释,都是满桂那家伙带我认识的,我一向方正。”
此时,身在永明城、正在看舆图的满桂,突然浑身一哆嗦。
然后抬头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没有风。
他挠了挠头,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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