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永定门的人流已经达到一个高峰。
进城的人从门洞里涌出来,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
挤在一起,脚步声、吆喝声、驴叫声混成一片,在瓮城的砖墙上撞来撞去。
几个锦衣卫便衣混在人群里,手按在腰间衣服里手枪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王辅走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
“陛下,回宫吧,人太多了,将士们有些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恳切。
朱由校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便衣。
他们依然沉着冷静,但随着人流的增加,面色都有些紧张起来。
有人的手不断摩挲枪柄,有人在左右张望,有人在用眼神示意同伴注意某个方向。
“不着急。”朱由校说。
“太子难得出来一趟,但这里就不待了,先往回走。
过天桥,向西绕行,经菜市口从宣武门入内城。”
王辅轻轻点头。“是,陛下。臣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几个便衣跟着他离开,剩下的人散得更开一些,把皇帝和太子围在中间。
朱由校牵过儿子的手。“走,爹带你在街上走走。”
朱慈烜欢呼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好!我想去便宜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朱由校无奈一笑,捏了捏儿子的手。
“没有一大早吃烤鸭的,便宜坊要到中午才开门。”
朱慈烜略显失落,嘴撅了一下,又收回去。
朱由校牵着他往前走。
“便宜坊去不成,天桥这时候应该快热闹起来了,爹允许你停留一小会儿。”
朱慈烜不知道天桥是什么,但听到“热闹”两个字,立刻高兴了。
他跟在父亲旁边,步子迈得很大。
天桥在永定门内偏北,顺着大街走,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两刻钟后,他们走到天桥。
这时候天光正好完全放亮,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
街道两侧的摊贩已经摆开了阵势。
吆喝声此起彼伏,和鸟雀的鸣叫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变戏法的艺人站在街边空地上,手里拿着几个铜环,上下翻飞。
铜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一抖,铜环套在了一起,又手一抖,分开了。
围观的人鼓掌叫好,铜钱扔进地上的铜锣里,叮叮当当响。
糖画的摊子支在一棵槐树下面。
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块光溜的青石板。
旁边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糖稀,金黄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手腕一转,勺尖一勾,一只虎就出来了。
朱慈烜站在摊子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他盯着那只虎看了几息,又转头看旁边的蝴蝶、公鸡、鲤鱼,每一个都想要。
捏面人的摊子在糖画摊子旁边。
一个中年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团彩色的面团,几下就捏出一个人物。
穿红袍的关公,拿大刀的岳飞,骑马的吕布。
捏好了插在木棍上,竖在摊子前面,一排排的,五颜六色。
耍猴戏的在街对面的空地上。
一只穿了红褂子的猴子骑在一只老山羊背上,绕着圈子跑。
猴子手里拿着一面小锣,当当当地敲。
老山羊走得很慢,猴子不耐烦,揪山羊的耳朵,山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
围观的人哄笑。
露天说书的摊子支在街角。
一个说书先生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面鼓。
他啪地一拍醒木,敲一下鼓,声音洪亮。
“上回书说到,那曹文诏单枪匹马冲进敌阵……”
朱慈烜被鼓声吸引,拉着父亲往人群里挤。
身边的太子府便衣卫士不动声色地推开人群。
动作很轻,但很有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慈烜挤到最前面,仰着头看说书先生讲了一阵,听不太懂。
但看那先生手舞足蹈的样子,觉得有趣。
看了会儿说书,又被糖画吸引。
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朱由校点头。
他跑过去,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三只虎,一只大的,两只小的。
硬是买了三套,自己留一套,两套给弟弟妹妹。
他捧着糖画转身,眉开眼笑。
身边的太监高时明上前一步,轻轻拦了一下。
“殿下,这个要先回去试一下才能吃。”
朱慈烜的嘴角耷拉下来,但没有争辩。
他把糖画递给高时明,高时明小心地接过去,用油纸包好,塞进褡裢里。
忽然远处传来惊呼声。
朱慈烜循声望去,是变戏法的摊子,有人在表演吐火和吞刀。
那人喝了一口油,举着火把往嘴里一喷,一条火龙从嘴里喷出来,在空气里炸开,化成一片火星。
围观的人惊叫,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那人拿起一把短刀,刀身明晃晃的,往嘴里塞。
一寸一寸,塞进去大半截,只留刀柄在外面。
他张开嘴,刀柄在嘴外晃着。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朱慈烜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抓紧了父亲的衣角。
“怕了?”朱由校低头看他。
朱慈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摇了摇头。
朱由校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朱慈烜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摊子上。
那是一个拉洋片的摊子,一个大木箱架在架子上,箱子上有几个小孔,人凑上去往里看。
箱子上面挂着布幌,写着“西洋景色”四个字。
箱子前面围了一群人,朱慈烜好奇地走过去,想凑近看。
朱由校伸手拦住他。“那不是你能看的,差不多了,去宣武门。”
朱慈烜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被父亲牵着往前走。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洋片的摊子,那摊子一个女人和孩子都没有。
都是成年汉子,有的在看,有的在等,有的已经看完了,站在旁边低声笑。
走过菜市口。
这里的街道比天桥窄,两侧是杂货铺、粮油店、药铺,门口堆着货物。
有人在卸车,有人在捆货,有人蹲在路边吃早饭。
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粮油和煤烟的气味。
走了一阵,前面就是宣武门了。
辰时,城门洞里的光线已经亮了许多,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父子二人正准备进城,十几个年轻人从身边走过,往不远处的苏松会馆而去。
他们都穿着襕衫,深蓝色的袍子,腰系丝绦,头戴方巾。
脚步很快,手里有的拿着书卷,有的拿着折扇,有的空手。
朱由校闻声望去,目光落在那些年轻人的背影上。
“都是襕衫,国子监的人?今日是休沐的日子吗?”
王承恩身为顶级“秘书”,立即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回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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