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傍晚。文渊阁。
春日的暮色从西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暗金色的光。
阁内的书架上,处理好的奏本按部排列,奏本上的票拟在暗处泛着淡黄。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初绽的甜香。
阁中正厅,孙承宗、韩爌、李邦华在座。
孙承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几份奏本已经批阅完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
他的目光先落在韩爌身上。
“象云,你有什么打算?”
韩爌微微欠身,声音不高。
“太师,我有意启奏陛下,将《字典》编纂事宜迁至西苑蕉园。
文昭阁还是留给下一届内阁使用为宜。”
孙承宗点头,捋了捋胡须。“善。”
他转向李邦华,目光沉了几分。
“孟闇,奉天殿廷议已定,你为首辅,老夫尚有几件机要告知。”
韩爌闻言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两人拱手。
“太师,孟闇,太子殿下今日日讲还有不通之处,我先往东宫。”
他转身,脚步很轻,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两声,推开门,出去了。
门开合的瞬间,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下。
孙承宗和李邦华起身目送。
门合上了,阁内安静下来,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李邦华走到大堂中间,肃立,整了整衣冠,双手合抱,举至胸前,向孙承宗行揖礼。
腰弯下去,停了片刻,直起身。“邦华聆听太师训诫。”
孙承宗捋须微笑,抬手示意。“孟闇不必多礼。”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内阁缓急要务,你都知道,不用老夫多言,方才所说机要有三。”
“其一,孙伯雅手中有一枚兵符和旨意。
可以调动整个京师周围和天津的海陆兵马,锦衣卫亦受节制。
陛下自登基以来,宵旰焦劳,圣躬劳瘁。
此乃陛下以备不时之需的暗子——只有陛下、老夫、孙伯雅三人知晓。”
李邦华的脑子里轰隆一声,还有这个布置?
皇帝对孙传庭居然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孙传庭本就担任了多年的三边总督,功勋卓著,提携过无数兵将。
现在居然还能得到如此机密紧要的重托。
怪不得孙传庭自从天启五年平定青海回京担任新鸿胪寺卿以来,一直低调到了极致。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孙承宗看他沉稳的模样,面露满意。
“其二,太医院的官员铨选、每次开具的药方,你务必亲见、亲察。”
李邦华点头,皇帝身体一直不算好,这个很重要。
孙承宗这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
动作很慢,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青色的衬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邦华,神态没有了太师的威严,也没有了首辅的沉稳。
只有一种诚恳的、近乎恳切的托付。
“还有一事,算是老夫的私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陛下年幼之时,先帝一家便不为神庙所钟。少年时又经移宫案、红丸案。
老夫……怜之。”
李邦华惊讶,这话有些不像臣子说的,倒像是长辈说子侄的。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信赏必罚,乾坤再辟,日月重光。
然锋芒太露,强作老成,却又时常当众发表骇俗之论。”
孙承宗的眼中没有身为太师首辅的威严和勉励,只有一种为了自己学生的托付。
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依然清亮,但清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老夫去后,孟闇便是天子腹心。
他日若遇圣意过激、近乎荒唐之事,切莫与君上争辩是非。
只须以‘徐议’‘再议’缓之,或另寻一事转移视听。
总之,不可使圣德有亏,亦不可使朝局震荡。”
“此老夫最后之托,愿君切记。”
李邦华听罢,内心百感交集。
外面称颂的圣明天子,在孙承宗这里,依然是那个不放心的学生,一个孤苦的孩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双手合抱,向孙承宗深深行了一揖,久久不起。
“太师以赤心付陛下,以肝胆托邦华。此等重负,邦华岂敢以‘惶恐’二字搪塞?”
他直起身,目光恳切而坚定,声音沉稳如磐石。
“陛下生于忧患,长于风波,以少年之身承社稷之重,其锋芒,正是其血性。
邦华虽不才,亦知为臣者当‘匡其失而护其锐’,非挫其锋而折其骨。”
他略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似是在向孙承宗立誓,也是在向自己明志。
“他日若遇骇俗之论、惊天之举。
邦华不敢言必能消弭于无形,但求效古之‘调护’者——
以缓为争,以默为谏,以事为转圜。
宁使谤在臣身,不可使议及君父;宁使权归于阁,不可使势倾于外。”
他再次向孙承宗拱手,语气转柔,带着一丝后辈的恳切。
“太师廿载栽培之功,一朝托付之诚,邦华敢不夙夜勉之?
唯愿太师归林之后,但观风月,莫忧朝堂。
此间灯火,自有晚辈掌着。”
孙承宗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邦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李邦华的手臂。
掌心干燥,指节粗大,握得很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首辅桌案后面挂着的那幅字上。
字是皇帝御笔,写在一张宣纸上,纸已经泛黄了,墨迹有些洇开,但笔划依然遒劲。
“终古潼关锁旧云,新雷欲破九重门。
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
民心自涌潮千尺,相印如衡秤万钧。
莫道雄城坚似铁,春风先到掌灯人。”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念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微微行礼。
他的腰弯下去,花白的头发在暮光里泛着暗银色。
“明日便是云台对召。
孟闇,日后大明的灯火,陛下的中兴大业,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往厅门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一步,两步,三步。
厅门推开,暮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照得发亮。
他走出去,门合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李邦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暮光从西窗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灰蒙蒙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首辅的案前。
案面上空空的,所有的奏本已经处理干净了。
只剩下一方砚台、一支笔、一盏灯。
他伸手,拿起那支笔,笔杆被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