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28章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
    礼部教化之议落定,殿内气氛尚余几分文教复兴的庄重余韵。

    孙承宗的目光,转向了工部方向。

    户部郭允厚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工部与兵部,向来是预算会议上两大“吞金兽”。

    不过,想到自今上登基以来,工部兴举的大工程。

    无论是辽东、朔方的筑城固防,还是贯通南北、疏浚各地的水利要工。

    乃至那能够增加税基的港口,皆是实打实的民生国计。

    而非前朝那般靡费巨万于宫室园林,郭允厚紧绷的面皮又稍稍松缓。

    甚至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工部袁应泰与董可威交换了一个眼神。

    董可威因在杭州稳妥处置盐政废榷后续,刚升任左侍郎,此刻正欲有所作为。

    他清了清嗓子,起身向御座下首的孙承宗及周围同僚环揖一礼,开口道:

    “太傅,诸位阁老、部堂,工部明岁预算。

    除却例行的河工水利、北疆新附之地筑城屯堡,以及陛下万年吉壤外,”

    他略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和体统,但还是坚定地说道:

    “另有一项紧要新增,需请议决。

    此事……或许有些污渎,难登大雅之堂。

    然《大学》有云:‘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

    百姓所恶者,秽气、疫病也;所好者,洁净、安宁也。

    工部所为,不过顺民之心而已,望诸公体察。”

    这番引经据典的开场,将一件“污渎之事”拔高到圣贤教化、民心向背的层面。

    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几位阁老也看了过来。

    唯有毕自严撇嘴:又是这套无限拔高的把戏,这都跟谁学的。

    董可威继续道:

    “今年夏秋,顺天府与应天府,会同农政院徐院正、天工院宋院正,还有周王殿下。

    试行了一套新的‘清秽除疫’方略。

    诸如将京师官沟改修为宽深阴沟以利疏浚,对城中官厕、暗渠重修。

    设立专门倾脚场,将各处渣滓、弃物划区承包,要求‘日产日清’。

    刑部亦配合修订了《京师街道禁令》,将诸般权责统归顺天府。

    开革了一批怠惰贪墨的胥吏,转而公开招募‘倾脚头’、‘粪工’等专业行户。

    分片包揽活计,朝廷不再向他们征收杂税,但需接受商户、百姓检举。”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此法推行数月,成效想必诸位在京同僚皆有体会。

    如今京师街巷,污秽横流之象大减,各色‘弃物桶’设置井然。

    出行便利,气息也为之一清。

    较之嘉靖、万历年间的偶一为之、旋即复乱,不可同日而语。”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赞同声。

    确实,这两个月来,北京城的面貌悄然改变。

    以往出门需小心翼翼避开某些“雷区”的情况少了。

    连过去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污浊气味都淡了许多。

    这对于每日往来衙署的官员们而言,感受尤为直接。

    “是以,”董可威话锋一转,声音提高。

    “今年入京述职的各省巡抚、布政使,归去后皆纷纷上奏。

    恳请援引京师、南京之例,整饬地方城邑卫生。

    工部体谅国库艰难,不敢妄言一举遍及天下所有州县。

    然省城、府城乃一省一府之枢要,人口稠密,秽疫易生。

    经核算,并参照户部最新黄册所载人丁分布。

    若要于明年完成全国十六座省城、一百三十余座主要府城的清秽整饬。

    初步预算,需请户部拨银——七百四十万元。”

    “七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在谨身殿内激起千层浪。

    连素来沉稳的孙承宗,眼皮都猛地一跳。

    方才兵部那六十万一艘的战舰已令人咂舌,而这清秽之费,竟然更甚!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户部官员身上。

    左侍郎周士朴与右侍郎郭允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周士朴低声对郭允厚道:“怪不得月初工部急调各省黄册人丁数据……”

    郭允厚只觉得一阵牙疼,那扬州、南京抄没的近两千万两白银。

    此刻仿佛成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各部都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刻分食殆尽。

    照这个花法,明年户部别说结余,能勉强平衡就不错了,说不准还要向内帑借钱。

    郭允厚再也站不住了,连礼节都忘了,声音激动:

    “董左堂,民之所恶,朝廷自当体察!

    然则倾一年岁入之两成用于‘清秽’之事,岂是治国之道?

    户部岁入虽有增长,然北疆抚恤、官吏增俸、海防布置……

    此议……万万难以支撑!”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压力:

    “郭侍郎所言虽急,理却不差。

    近年天灾频仍,陛下虽高瞻远瞩,预作赈济。

    使生灵免于涂炭,然钱粮消耗并未稍减。

    户部须常备急用款项,以应不时之需。

    工部所奏,固然是革除积弊、有利民生之举,然相较征战、防灾、救荒等急务。

    其‘急迫’之度,恐尚需斟酌。”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好是好,但没那么急,钱得先紧着更要命的地方花。

    内阁几位大学士也微微颔首。刘一燝抚须道:

    “毕部堂所虑周全。国之用度,当分缓急。”

    韩爌想起荆襄的疫情,虽觉清秽重要,但七百四十万这个数目也让他心惊。

    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等人虽未直接反对,但眉宇间也多是凝重。

    显然,在巨大的财政压力面前,即使是利民好事,也难以轻易过关。

    这时,工部尚书袁应泰站了起来,轻声道:

    “太傅,诸位,清理污秽,非为观瞻,实乃防疫。

    太医院、医学院,乃至周王殿下曾多次建言,城中秽气郁积,乃疫病滋生温床。

    每岁因时疫而殁者,不在少数。

    此项整饬,看似琐碎,实则是未雨绸缪,防大疫于未然。

    疫病之害,岂逊于刀兵天灾?此非不急之务,乃是根本之防!”

    他直接将问题指向预防疫病,这确实触动了部分人的神经。

    但七百四十万,依然是横亘在前的天堑。

    孙承宗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知道皇帝也对城市环境颇为关注,多次私下提及。

    此事确有意义,但这数额……实在太庞大了。

    他环视殿内,沉声问道:“事虽当为,然费巨难筹。诸位可有变通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