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27章 整肃社学
    孙承宗自会议开始便大多时间闭目倾听,此刻方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落在董汉儒脸上,沉声问道:

    “董部堂,此新舰构想,工料、匠役、选址,可有大略筹划?”

    董汉儒精神一振,起身拱手答道:

    “回太傅,已有初议。舰体主材,拟用台湾所产之樟木、杉木、红桧、扁柏。

    此等木材质地坚韧,耐腐蚀,极宜造船。

    建造选址,台湾最为便宜,既有天然良港,又靠近木材产地。

    匠役可从福建、广东沿海船厂抽调精干。

    此事,下官以为,可交由现任福建巡抚、提督东海舰队之李懋明统筹主持。

    其在闽台,熟悉海事,亦深得陛下信重。”

    孙承宗听罢,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数下。

    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终于,他抬起眼,做出了决断:

    “海军强,则海疆安;海疆安,则商路畅;商路畅,则国用足。

    此连环相扣之理,不可不察。新式战列舰之议,确有远略。”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

    “然毕尚书、郭侍郎所虑财政之现实,亦不可轻忽。两相权衡,取其中道吧。”

    他看向毕自严与董汉儒:

    “兵部可即刻着手,于台湾择址筹建专造新舰之船厂。

    并试制第一艘三级战列舰,以为验证。

    户部从南京查抄款项中,拨出专款银元六十万元,交付台湾府。

    专项用于此试验舰之建造。此舰不成,则后续免谈。

    此舰若成,经海军实测试用,确如所言之利,明年再议后续建造与编列预算之事。”

    这个折中方案,既没有完全否决兵部的宏大计划,给了海军未来一个关键的希望。

    又没有在财政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做出大规模投入的承诺,照顾了户部的担忧。

    试验性质明确,风险可控。

    董汉儒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虽未完全如愿。

    但已拿到了最关键的“准生证”和第一笔“奶粉钱”,当即躬身:

    “下官遵命,必当审慎办理。”

    毕自严与郭允厚对视一眼,也知这是首辅在平衡各方后的最佳裁断。

    虽仍觉肉疼那六十万,但也无更好理由反对,只得齐齐拱手:

    “谨遵元辅钧令。”

    一场关于海军未来的激烈争论,暂时落下帷幕。

    殿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悄然覆盖着宫殿的层层檐瓦。

    孙承宗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议事的凝重也随之吐出。

    目光转向礼部官员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

    “兵部之事,暂且如此。接下来,礼部开始。”

    礼部尚书朱国祚自天启三年春便缠绵病榻,部务由左侍郎孙慎行代掌。

    孙慎行与右侍郎商周祚早已准备妥当,闻言肃然起身。

    “礼部明岁预算,首重祭祀、国家典礼、科举教育等常例开支。”

    孙慎行声音清朗,先定下基调。

    “此部分较去岁略有增补,盖因皇嗣降生,来年相关庆典礼仪需增派用度。

    另,南北国子监及各地官学因推行算学。

    需添购器械、延请专师,亦需增银约五万元,详细条目,已具册呈送户部复核。”

    他言简意赅,将常规部分一带而过,目光随即转向身侧的商周祚。

    商周祚会意,上前半步,拱手道:

    “元辅,诸位大人。除常例外,礼部另有专项预算两项,关乎新政拓展,请议。”

    “其一,乃外交司之事。”商周祚神色郑重。

    “自澎湖之役,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条约以来,泰西诸国与我朝往来日频。

    旧有主客清吏司之制,已难应新局。

    朱部堂病重前,力主改组,并定下‘待之以礼,持之以节,谋之以利’之方略。

    目前,葡萄牙兵头已携大明国书返回里斯本。

    正式回复虽路途遥远尚未抵达,然我朝不可不预作准备。”

    他略作停顿,清晰报出数字:

    “外交司明岁预算,请核银元十五万元。

    其中,十万用于筹建常驻西洋重要商埠之使馆、派驻使团之首年开销。

    涵盖人员薪俸、馆舍租赁、日常交际、情报收集等。

    另五万,预留为与诸国及南洋各邦之往来,以及我朝使团出访之差旅费用。

    朱部堂曾言,此非靡费,实为‘礼仪之资,亦为海贸之阶’。

    待使馆设立,大明宣威于西洋,于大明海商之公平大有裨益。

    此后每年,使馆维持费用预算约为四万元。”

    殿内众人静静听着。这笔开销不算巨大,但意义非凡。

    它标志着大明开始以一种更系统、更主动的姿态,尝试融入并影响大航海时代。

    朱国祚虽在病中,其眼光与定策,依然令人感佩。

    于公于私,这项预算都难以驳回。

    孙承宗微微颔首,看向户部方向:

    “鸿胪之礼,不可废弛。朱部堂深谋远虑,此款当准,户部以为如何?”

    毕自严与郭允厚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五万,相比刚才动辄数十上百万的军费,着实不算什么。

    且理由充分,关乎国体与长远利益。

    郭允厚难得地没有拧眉,只简单道:“户部无异议。”

    “其二,”孙慎行接过话头,声音陡然沉肃了几分。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朝议重大政事的郑重。

    “乃是整肃、复兴太祖高皇帝于洪武八年诏令天下设立的‘社学’。”

    “社学”二字一出,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地方、了解下情的。

    神色都变得认真起来。

    孙慎行继续道:

    “太祖设立社学,本意乃于乡村闾里,行教化、启民智、敦风俗。

    此乃圣王之仁政,亦是江山永固之基。

    然二百余载以降,各地社学执行参差,多数早已衰败,甚或名存实亡。

    究其根本,一在财力不继。

    朝廷初设时或有拨付,然年深日久,钱粮多无着落。

    往往依赖地方士绅偶发善举捐资,全无制度保障,故难以为继。

    二在定位模糊。社学究竟教什么?何以存续?

    各地理解不一,有的沦为蒙童识字的私塾,有的则空悬匾额,毫无实效。”

    他深吸一口气,提出礼部的方案:

    “鉴于此,礼部拟于明岁,着手整顿、重建天下社学。

    其定位,明确为‘乡村启蒙教化之所’,首要教授孩童识字、算数等蒙学知识。

    其次,须宣讲《大明律》中与百姓日常相关之条款,使人知法。

    再辅以忠孝节义、睦邻勤俭等道德教化。

    旨在使乡野小民,亦能略通文墨,知晓律法,明白事理。”

    他环视众人,语气铿锵:

    “百姓懂的道理多了,知晓朝廷法度为何,明了自身权益所在。

    便不易被妖言邪说煽惑,不易被胥吏豪强欺瞒。

    此于朝廷推行新政、稳固地方,有莫大裨益!

    故此,社学定为官办,概不收取束脩,且授课须避开农忙时节,不得误农。”

    “至于经费,”孙慎行显然已深思熟虑。

    “各地社学屋舍地基大多尚在,只需拨款翻修破败者。

    最大开销在于聘请教读。

    礼部议定,社学教读之俸禄,暂定为每月银元一元。

    此俸禄不由朝廷直接支给,而由各地位的‘学田’收入中拨付。

    并允许教读本人及其家小居住于社学附属屋舍,以减轻其生计压力,使其安心教学。”

    他还强调此类启蒙教学,不必强求有功名在身。

    只需通晓文墨、品行端正,由各州县教谕考核通过,即可聘用。

    陈述完毕,孙慎行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整理衣冠,离开座位,向前数步。

    先对御座行礼,然后对着孙承宗郑重地长揖,声音高昂而清越:

    “礼部据此,奏请内阁!

    自天启四年始,请严令天下,彻查侵占社学学田一事!

    太祖高皇帝设立社学,乃秉承孔圣‘有教无类’之宏愿。

    欲使教化之光,普照僻壤穷乡。

    凡侵占学田、损毁社学者,非但侵吞官产,更是阻塞圣教,乃不敬圣人之举!

    当为天下士林所共讨,朝廷法度所不容!请元辅明断!”

    他将“侵占学田”直接拔高到“不敬圣人”的高度。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也极为聪明。

    在场皆是科举出身,“圣人教化”是刻在骨子里的政治正确大旗。

    用这面旗帜来推动一项可能触及地方豪强利益的改革,无疑是最有力的武器。

    孙承宗抚须沉吟,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内阁大学士。

    刘一燝率、韩爌、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皆道:“附议!”

    袁可立不仅附议,更补充了具体建议:

    “孙部堂以学田养社学之策甚善。然学田管理,易生新弊。

    愚以为清理出的学田,不必再行过去那种繁杂旧法。

    可将学田公开招标,承包给愿意耕种的佃户或农户。

    他们每年向州县教谕衙门缴纳定额地租。

    此租金,一部分用于发放社学教读俸禄,若有盈余,还可用于奖惩。”

    袁可立此议,兼顾了效率、防弊与可行性,听得孙承宗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

    “善。”孙承宗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他略作思忖,便做出清晰部署:

    “此事牵涉钱粮、田土、人事、律法,非礼部一家可成。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吏部,明年各选派一名干员。

    专办清理、追还各地被侵占社学学田一事,明年开印便行。”

    他的目光落在韩爌身上:

    “此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关乎教化根基,需一名内阁大学士坐镇。

    便请虞臣总督筹协调,各部专员,皆听你调派。”

    被点名各部主官:顾大章、左光斗、杨涟、孙居相,连同韩爌。

    闻言立刻齐齐起身,面向孙承宗,肃然躬身行礼:

    “谨遵元辅钧令!”